第191章 不负流年不负心(2/2)
可西北的路,哪有那么好走。
织布机被地痞流氓砸了,铺子门口被人恶意泼了粪,辛辛苦苦雇来的伙计被打得遍体鳞伤,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常人难以承受的委屈。可闹闹从来没有写过一句抱怨,没有说过一句要回来的话,只是在信里安安静静地问:“娘,我遇到难处了,我该怎么办?”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冷静地寻求办法,像一株在风沙里顽强生长的野草,倔强得让人心疼。
三个女儿,一个在西山陪侍太后,步步稳妥;一个在深宫伴驾公主,温柔安稳;一个远在西北闯荡,坚韧果敢。她们都在往上走,都在朝着更广阔的天地走去,一步步,活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
那正是她小时候,拼了命想要做到的事。
想到这里,墨兰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浮在唇角,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欣慰,有感慨,有释然,也有一丝对年少自己的怜惜。
她的思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跌回了盛家的旧时光里。
那时候,她还是盛家四姑娘墨兰,是林噙霜膝下的女儿,没有显赫的母家依靠,有父亲独一份的偏爱,在规矩森严、人心复杂的盛家大宅里,她从小就明白,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想要出人头地,就只能靠自己,只能拼命往上爬。
怎么爬?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盛家最有分量、最能说了算的,是老太太。只要能讨得老太太的欢心,能被老太太养在身边,那她的将来,就有了依靠,有了底气,有了在盛家立足的资本。
所以她拼了命地讨好,拼了命地做那个最贴心、最孝顺、最得体的姑娘。
她记得格外清楚,那是一个寒冬腊月的日子,天寒地冻,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守着小厨房,亲手炖了糯米金丝枣羹。火候掐得刚刚好,羹汤暖甜软乎,不腻不齁,又养胃润肺,最适合老人家睡前饮用。
她拢着暖炉,捧着滚烫的瓷碗,跟着丫鬟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进寿安堂。彼时屋子里暖意融融,老太太正和王氏、华兰她们说笑,气氛和睦。可她一推门进去,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了一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与防备,那是打心底里看不起她这个姨娘生的姑娘。
她不在意。
一点都不在意。
王氏的冷眼,旁人的议论,都比不上老太太的一句夸赞。她端着碗,踩着规矩的步子走到老太太跟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巧笑嫣然,声音温柔婉转,挑不出半分错处:“老祖母,这是孙女儿亲手刚炖好的糯米金丝枣羹,又暖甜又软乎,且不积食,您睡前喝一碗,润润肺最是舒服。”
老太太接过碗,尝了一口,笑着夸她贴心懂事,是个知道疼人的好孩子。
一旁的房妈妈也跟着附和,语气满是称赞:“四姑娘真是贴心孝顺,老太太一咳嗽她就上前捶背,老太太一皱眉她就立刻递茶碗,这般细心,府里的姑娘们都比不上。”
就连父亲盛紘也投来了欣慰的目光,眼神里带着对她懂事得体的满意。
那一刻,她站在寿安堂的暖炉边,心里得意极了。她觉得自己做得太完美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地踩在了所有人的喜好上,她以为,老太太的心,定然已经偏向了她。
后来没过多久,老太太说身边冷清,想从姑娘们里选一个搬去寿安堂住着,贴身陪伴。
她知道,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
几乎是老太太话音刚落,她第一个站了出来,脊背挺直,言辞恳切,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每一句话都打磨得周全漂亮,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自是千般愿意的。且不说老太太是盛家老祖宗,孙女理应尽孝,再者,老太太见多识广又慈心仁厚,对墨儿有莫大的恩惠,墨儿巴不得日日在老太太跟前受些教诲。如今,除了大姐姐,我算是姐妹里最大的,没的我不出力,反让妹妹们受累的道理。”
话说完,她微微垂眸,等着老太太的夸赞,等着众人的认可。
她余光瞥见王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讶、错愕,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她心里的得意,更甚了。
她以为,这个机会,定然是她的了。
可后来呢?
老太太选了明兰。
那个平日里总是缩在角落,沉默寡言,看起来呆呆傻傻、装傻充愣的明兰。
她至今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老太太温和地看向缩在一旁,甚至还在偷偷打瞌睡的明兰,轻声问道:“明儿,你愿不愿意搬来老太太这里住,陪着老太太?”
明兰被叫醒,一脸淡定,仿佛刚才只是被问了一句寻常小事,连眼神都没有变,只是安安静静地吐出一个字:“愿意。”
就这?
就这?
她在心里几乎要惊呼出声。
她费尽心机,熬着寒冬亲手炖羹汤,说着最周全得体的话,摆出最乖巧孝顺的姿态,拼尽了全力想要得到的东西,明兰甚至连精神都没提,只是被叫醒,随口答了两个字,就轻轻松松拿走了。
父亲怕她不服气,又追问明兰为何愿意。
明兰糯声糯气,磕磕巴巴,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漂亮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小声道:“父亲说,老太太生病是因为没人陪着,有人陪着,老太太就不会生病了。生病很难受,要吃苦药的,老太太别生病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周全的逻辑,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得体,甚至说得颠三倒四,孩子气十足。
可然后呢?
满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太听得心窝子都软了,眼眶微微发红,拉着明兰的手再也不肯松开。父亲一脸欣慰,觉得明兰纯真善良。王氏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华兰坐在一旁,眼里也带着暗暗的希冀。
所有人都被明兰那句笨拙又真诚的话打动了。
而她自己呢?
墨兰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她就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得体温婉的笑容,连一丝失态都不敢有,可心里头,有什么珍贵又脆弱的东西,“啪”的一声,彻底碎了,碎得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去。
那些她熬着心思、拼着力气做到的完美,在明兰一句笨拙的真话面前,不堪一击。
那些她反复斟酌、反复打磨的漂亮话,在明兰不加修饰的孩童语面前,一文不值。
她难道说不出那样的话吗?
她能。
她当然能。
她可以说得比明兰更软,更真,更动人。
可她不能说。
因为她是墨兰,是林姨娘教出来的姑娘,她必须时刻得体,时刻周全,时刻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她不能像明兰那样,装傻充愣,不能说那些磕磕巴巴的孩子气的话,那样会被人笑话,会被人看不起,会丢了母亲的脸面,会断了自己的出路。
她必须端着,必须撑着,必须活成别人期待的完美模样。
可明兰不用。
明兰可以缩在角落,可以打瞌睡,可以说笨拙的话,可以露出最不加修饰的样子。
然后所有人都说,明兰真诚,明兰纯粹,明兰心地善良。
墨兰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不再年轻的手,掌心和指尖,都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指节也因为常年握笔写账册、拨算盘、打理铺子的琐事,变得有些粗了,不再像年少时那样白白嫩嫩,纤细柔软。
那时候,她的手只用来写诗,作画,抚琴,端着精致的羹汤,送到老太太跟前,做着那些符合大家闺秀身份的风雅事。
她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拼尽了所有能拼的力气。
可老太太,还是选了明兰。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从少女时期,一直问到如今。
直到此刻,坐在扬州的海棠花下,风吹着花瓣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才终于想明白。
不过是因为,明兰那句“生病很难受,要吃苦药的”,戳中了老太太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老太太觉得窝心,觉得温暖,觉得是真心实意的牵挂。
就这么简单。
她那些费尽心思的周全,那些无懈可击的漂亮话,在最纯粹的真心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墨兰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通透,也带着几分对年少执念的放下。
她想起老太太。
小时候,她觉得老太太是这世上最睿智、最慈祥、最公正的人,她做的每一件贴心事,老太太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的每一句讨好,老太太都笑着点头,温和以待。
可后来她才明白,老太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选她。
她甚至想起,那天她端着羹汤进寿安堂之前,隔着帘子,隐约听见老太太在跟房妈妈说话。
老太太说:“瞧这孩子,我说她不用来,她非要来,天儿怪冷的,就怕冻坏了她,可怜她一片孝心了。”
那时候,她满心欢喜,以为老太太是在真心疼她,真心夸她孝顺。
如今时隔多年再回想,那话里的温度,凉得透彻。
老太太是真的不想让她来。
她那些刻意的“贴心”,那些精心的“周到”,在老太太通透的眼睛里,从来都不是孝顺,而是“这孩子太有心机,太会算计”。
而明兰的笨拙,明兰的装傻,在老太太眼里,就是最难得的“真诚”。
墨兰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想起那些年在盛家的日子,活得有多累。
小小年纪,就要察言观色,就要步步为营,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在心里想三遍,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权衡利弊。要讨好老太太,要讨好父亲,要防备王氏,要压制姐妹,要时时刻刻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要处处小心,步步谨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她以为,只要做到极致的完美,就能被人喜欢,就能出人头地。
可结果呢?
老太太最喜欢的,终究是那个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装傻的明兰。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此刻打理铺子、操心家事的累,而是想起年少的自己,从心底里泛出来的、替那个小姑娘感到的累。
那么小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本该撒娇耍赖,却要背负那么多心思,要做那么多违心的事,要活成一副不属于自己的模样。
拼尽全力,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输了。
输给了一个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装傻就够了的明兰。
墨兰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眼前那树开得轰轰烈烈的海棠。
粉粉嫩嫩的花瓣,一簇一簇挤在枝头,热热闹闹,毫无保留地绽放着自己的美,不用讨好谁,不用顾忌谁,只是顺着时节,开得肆意而灿烂。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盛家的院子里,也有这样一棵海棠树。那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海棠树下,避开府里的纷争,安安静静地想,什么时候能走出盛家的大宅,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讨好任何人。
如今,她的女儿们,真的走出去了。
宁姐儿在西山陪着太后,凭的是自己的沉稳懂事,不是靠送羹汤、说漂亮话讨好来的。
婉儿在宫里陪着公主,凭的是自己的温柔体贴,不是靠刻意逢迎、小心翼翼换来的。
闹闹在西北闯荡,凭的是自己的一腔孤勇和韧劲,是她自己想去,自己想闯,不是被人推着走,不是为了讨好谁。
她们不用像她当年那样,战战兢兢地端着碗,站在老太太面前,说那些周全到虚伪的话。
她们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她们只需要做自己。
这就够了。
风又轻轻吹过,墨兰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海棠花瓣,动作温柔而从容,再也没有了年少时的局促与刻意。
墨兰忽然笑了,那笑容通透而释然,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自在。
她想起老太太,想起盛家的旧时光,想起那些拼尽全力却输给装傻的瞬间,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执念与委屈。
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那些事,她做了,就是做了;那些路,她走了,就是走了。输给明兰,是年少的输,可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