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满院春风迎故人(1/2)
给闹闹送往西北的马车刚出巷口没半个时辰,府里的人还在收拾院子里散落的绳头、包装纸与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廊下的茶炉还冒着细细的白烟,门房就一溜烟从外头跑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声音都打着颤。
“奶奶!奶奶!又、又来了一辆马车!”
墨兰正坐在廊下的竹制软榻上喝茶,素手捏着白瓷茶盏,闻言微微一怔,眉尖轻轻挑起:“又来了?这时候谁家会来?我今日并未下帖子请人。”
她心里正盘算着给闹闹的东西路上是否稳妥,忽听得这般通报,一时竟没回过神。
门房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再答,院门外已经先炸起一阵又尖又亮的笑声,清脆张扬,隔着两重院墙都能清清楚楚飘进来,半点不遮掩。
“四姐姐!墨兰!我来啦!你快出来接我!迟了我可要闯进去了!”
这声音一入耳,墨兰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沉,差点没端稳,茶水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如兰?!”
怎么会是她?
不是说好后日才到吗?
墨兰腾地一下站起身,茶盏“哐当”往旁边小几上一搁,也顾不上仪态,几步就朝着院门口赶去。她心里又惊又笑,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只觉得头都隐隐疼了起来。
她刚走到影壁旁,伸手掀开竹帘,就见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入巷子,朝着这边驶来。车帘被人从里头掀开一角,立刻露出一张笑得花枝乱颤的脸,珠翠环绕,明艳晃眼。
那人头上戴着赤金点翠衔珠簪,鬓边插着两朵绒花,耳朵上挂着鸽血红宝石坠子,随着笑声轻轻晃动;脖子上套着三串圆润饱满的东珠项链,一层叠一层,闪得人眼睛发花;身上穿一身石榴红遍地金褙子,针脚绵密,金线流光,底下配着葱绿织金折枝玉兰花长裙,整个人打扮得跟过年过节一般,又喜庆又扎眼,活脱脱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的中心。
不是如兰,还能是谁。
“如兰!”墨兰又好气又好笑,站在门口喊道,“你怎么今天就到了?不是说好后日才——”
话还没说完,马车已经稳稳停在府门前。
如兰压根不等婆子上前搀扶,手脚麻利地自己一把掀开车帘,纵身就跳了下来。她跳得太急,头上的金簪歪到一边,珍珠项链也滑到了肩后,可她半点都顾不上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迫不及待的欢喜,几步就冲到墨兰跟前,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
“后日后日!我等得了吗我!”如兰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半年了!整整半年没见我闺女了!我一天都等不下去!喜姐儿呢?我闺女呢?在哪儿?快带我去见!”
墨兰被她猛地一拽,身子一个趔趄,差点被她拉得摔倒,当即哭笑不得:“你先松手!人都来了还能跑了不成?你看看你这身打扮,一路上没把路人眼珠子晃下来?这是回娘家,还是进宫赴宴呢?”
如兰这才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饰,非但不觉得张扬,反而得意洋洋地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飞扬,金线流光,满院都像是亮了几分。
“怎么样?好看吧?我特意挑了最好的料子穿的!”如兰扬着下巴,理直气壮,“半年没见我闺女了,不得打扮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让她知道,她娘还是当年那个盛府数一数二的大美人!一点都没变!”
墨兰无语地看着她,嘴角抽了抽。
“你当年也没这么……”
“没这么什么?”如兰立刻瞪圆了眼睛,一副要较真的模样。
墨兰把到了嘴边的“俗气”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没这么……精神。”
如兰哼了一声,懒得跟她斗嘴,眼下她心里只有喜姐儿,什么拌嘴、什么输赢,都统统靠边站。她拽着墨兰的胳膊就往府里冲,脚步又快又急。
“快快快,别磨蹭,我闺女在哪儿?我一秒都不想等了!”
墨兰被她拖着走,衣裙翻飞,几乎跟不上她的步子,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忍不住追问:“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你信上明明写得清清楚楚,后日才能抵达扬州,我还特意让人安排了车马,准备出城去接你呢!”
如兰头也不回,声音里满是得逞的轻快:“我提前走了啊!我跟你说后日到,那是故意骗你的!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心思细,规矩多,肯定要提前张罗这个、准备那个,接来送去,烦都烦死了!我干脆谁也不通知,直接杀过来,多省事!”
墨兰:“……”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你老爷呢?”墨兰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敢置信,“文敬兄他知道你提前跑了吗?你这般不告而别,他就不担心?”
如兰的脚步,极轻微地顿了那么一瞬。
就那么一瞬。
墨兰立刻就察觉了,眉头一蹙:“怎么?他不知道?”
如兰干笑两声,眼神微微飘开,语气却依旧强撑着理直气壮:“他……他应该是知道的吧?我走之前,特意给他留了一封信,压在他书桌最显眼的地方了!”
“留了一封信?”墨兰声音瞬间提高八度,几乎是惊声道,“你就给他留了一封信,然后自己千里迢迢跑来了?”
“那怎么了嘛!”如兰梗着脖子,半点不觉得自己有错,“我又不是不回去!我来看我四姐姐,天经地义!骨肉亲情,谁能拦着?他还能把我怎么着?难不成还能派人把我抓回去?”
墨兰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天真又娇纵的脸,一时竟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人,真是从小到大,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心所欲,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的盛如兰。
两人一路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脚下步子飞快,刚踏入第二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一阵又惊又喜的喧哗。
“喜姐儿!喜姐儿!快出来!你娘来了!你亲娘来看你了!”
是周妈妈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压不住的欢喜,隔着老远就传遍了整个院子。
紧接着,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响起,“噔噔噔”由远及近。
正屋的门帘猛地被掀开,喜姐儿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跑得太急,裙角绊住了脚腕,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她一抬头,一眼就看见那个穿得花枝招展、满身珠翠、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的妇人,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思念,委屈,期盼,在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娘……”
只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就瞬间哽住,眼圈“唰”地一下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如兰也在看见喜姐儿的那一瞬,猛地愣住了。
方才一路的风风火火、吵吵闹闹,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下来。
母女俩隔着不过几步远的距离,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刻——
如兰“哇”的一声,当场就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啜泣,是惊天动地、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大哭,声音响亮,震得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心头一酸。她几步冲上去,一把将喜姐儿狠狠搂进怀里,搂得死紧,仿佛要把这三年缺失的拥抱、缺失的温度,一次性全都补回来。
“我的儿啊——!你可想死娘了——!想死娘了啊——!”
她哭得毫无形象,头上的金簪彻底歪了,珍珠项链甩到背后,鬓边的绒花也掉了一朵,可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是死死抱着女儿,抱得那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影,再次消失在千里之外的风沙里。
喜姐儿也再也忍不住,埋在她娘温暖又熟悉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泪水无声浸湿了如兰身上的石榴红衣裳。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墨兰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酸。
周妈妈和几个伺候的丫鬟站在廊下,纷纷低下头,偷偷抹着眼泪,脸上却都是欣慰的笑。
林苏不知什么时候,从偏屋里悄悄钻了出来,安安静静站在墨兰身边,仰着一张小小的脸,望着那边抱头痛哭的母女俩。
“娘亲,”她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五姨母这样没事吧?”
墨兰低下头,看着女儿清澈又安静的眼睛,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温柔:“她就是这样的人。高兴也大声,难过也大声,从来不会藏着掖着,心里有什么,就全都写在脸上,喊在嘴里。”
林苏点点头,似懂非懂,又认真望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其实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墨兰柔声问。
“这样哭。”林苏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哭出来,就好了。心里就不疼了。”
墨兰愣了一下,低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这孩子,年纪小小,心思却重得像个饱经世事的大人。
她没再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苏也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站着,望着那边紧紧抱在一起、再也不愿分开的母女。
如兰哭了许久,哭声才慢慢低下去,渐渐收住。她松开喜姐儿,双手捧着女儿的脸,拇指一遍遍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了半天,她的眼泪“唰”地又涌了上来,语气带着心疼的埋怨:“瘦了。瘦了这么多!西北那地方是人待的吗?风沙那么大,天那么冷,你看看你这脸,都吹皴了!还有这手——”
她一把抓起喜姐儿的手,放在掌心细细摩挲,心疼得直抽气:“这手,都糙了!你小时候那手多白多嫩,像一截嫩藕,碰都不敢碰,现在都成什么样了!都是娘不好,娘没在你身边,让你受苦了……”
喜姐儿哭笑不得,眼眶红红的,却又忍不住笑:“娘,我都多大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还提小时候呢。”
“多大也是我闺女!”如兰立刻瞪她,半点不让,“我闺女受苦了,我还不能说两句?在娘眼里,你就算八十岁,也是娘的小丫头!”
喜姐儿笑着点头,由着她娘数落、心疼、念叨,一句话都不反驳。
如兰数落够了,又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脸贴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思念:“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想你想得,这几年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夜里一闭眼,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醒来一看,身边空落落的……”
喜姐儿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娘哄她睡觉那样,依旧没说话,可所有的安慰,都在这无声的动作里。
墨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又酸又暖的气氛:“好了,别在院里站着了,风大,仔细着凉。进屋说话,如兰你这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肯定累了,也饿了吧?我让厨房早备着你爱吃的点心和热汤,进屋暖暖身子。”
如兰这才松开喜姐儿,回头瞥了墨兰一眼,哼了一声,语气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累什么累!见到我闺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半点都不觉得累!”
她说着,又好奇地四处打量院子,眼睛亮晶晶的:“你这院子不错啊,比我想的宽敞多了。这树是什么树?海棠?开得真好,粉白粉白的,真好看。这花是谁种的?这假山石头是谁摆的?啧啧啧,墨兰,你现在可真会过日子了,比在盛府那会儿讲究多了。”
墨兰被她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你先进屋,坐下慢慢看不行吗?院子又不会跑。”
如兰懒得跟她磨叽,拉着喜姐儿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张望。
“对了,”她一拍脑门,大声道,“你家那个小丫头呢?曦曦?在哪儿呢?快让我瞧瞧!”
林苏从墨兰身后轻轻探出半个脑袋,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如兰一眼就看见了她,眼睛瞬间一亮,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哎呀!来来来,快到姨母这里来,让姨母好好瞧瞧!”
林苏被她这过分的热情吓了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如兰几步上前,一把轻轻拽了过去。
如兰蹲下身,与她平视,双手捧着她的小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眼睛越亮。
“像!太像了!”她连连点头,啧啧称奇,“像越来越像梁夫人!这眉眼,这鼻梁,这小下巴,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这眼神……啧啧啧,可一点都不像你小时候。”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抓耳挠腮。
“沉稳?”墨兰在一旁,淡淡替她说了出来。
“对!沉稳!”如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你小时候那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在心里打什么小算盘,精得跟小狐狸似的!可这丫头……眼睛亮是亮,干净是干净,可里头藏着的东西……啧。”
墨兰笑了笑,没有接话。
有些事,她心里清楚,不必对外人多说。
她松开林苏,站起身,又一把拉过喜姐儿,迫不及待就往屋里走:“走走走,进去说话!娘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你呢!那个赵远,到底怎么样?长得好不好看?对你好不好?他家里人怎么样?你在西北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快跟娘一一说清楚!”
喜姐儿被她拉着走,哭笑不得:“娘,您一个一个问,我慢慢答,这么多,我一下子怎么说得完。”
“慢慢答什么慢慢答!”如兰理直气壮,“我等了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还慢什么慢!快说!现在就说!”
母女俩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帘后面。
墨兰站在原地,望着那轻轻晃动的布帘,嘴角慢慢、慢慢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屋里,早已热闹成一片。
如兰拉着喜姐儿在炕边坐下,手里攥着女儿的手,一刻都不肯松开,嘴巴一刻不停。
墨兰端着新沏的茶进来,刚放下茶盏,就听如兰又在追问:“那个赵远,到底长什么样?你给娘说说,是不是配得上我闺女?”
喜姐儿抿着嘴笑,脸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羞涩又甜蜜。她从怀里轻轻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小像,小心翼翼递到如兰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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