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海棠落尽风沙寒(2/2)
她想起京城那些庄户妇人,她们之所以敢跟着自己学手艺,敢开铺子挣钱,是因为有侯府撑着,有官府护着,她们不用怕被打骂,不用怕被戳脊梁骨。可即便如此,最初也有无数妇人犹豫、退缩,怕被丈夫骂,怕被公婆打,怕被村里人瞧不起。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千百年封建压迫留下的烙印,不是一朝一夕能抹去的。
而西北边关的那些妇人,连这一点点庇护都没有。
她们面对的,是赤裸裸的暴力,是毫无底线的压迫,是天罗地网的礼教束缚。
她们想活,想好好活,想活得有尊严,却连一点点尝试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林苏忽然觉得很累,从心底里泛出的疲惫。
她想起前世那些为了女子权益奔走的先辈,想起她们走了多少路,流了多少血,挨了多少骂,受了多少苦,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一点点打破封建礼教的枷锁,才一点点让女子抬起头来,才换来后世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女子能上学,能读书,能工作,能挣钱,能不用缠足,能不用看男人脸色,能不用被逼着生儿子生到死,能堂堂正正做人,能拥有自己的人生。
那些在后世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却是无数女子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那些日子,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一代又一代的女子,拼了命,流了血,一点点磨,一点点熬,一点点争,才换来的。
墨兰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棠花又落了好几瓣。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太远了,西北千里之遥,不是咱们的地盘,没有侯府的势力,没有官府肯为一个女子出头,去对抗当地的宗族,对抗千百年的规矩。光靠她一个人,太难了,太苦了。”
“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那些妇人,连闹闹自己,都会陷入危险。”
林苏反复想起闹闹在信里,那句写了无数遍的:“女想不明白。”
而现在,林苏想明白了。
不是闹闹的法子不好,不是闹闹的心意不诚,是那个地方,还没到能用那些法子的时候。
是那个地方,封建礼教的根扎得太深,男尊女卑的毒浸得太透,愚昧与自私的墙筑得太高。
林苏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那时候只觉得是一句口号,平淡无奇,可此刻,在这深宅大院里,在这海棠花下,她才真正读懂了这句话里的千钧重量。
“我们不是生在一个和平的年代,我们是生在一个和平的国家。”
而此刻,她想改一改这句话
“我们不是生在一个女子能昂首做人的时代,我们只是生在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角落。”
这世间,还有无数女子,在黑暗里挣扎,在礼教里苟活,在压迫里流泪。
那些她们后世觉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拼了命都够不到的远方。
夜深露重,铜灯里的灯油燃去小半,昏黄光晕将暖阁衬得愈发静谧。墨兰与林噙霜早已退下,整座侯府都沉入酣眠,连廊下打更的梆子声远得像隔着一层雾,唯有这间靠窗的暖阁,还留着一抹未熄的心事。暖阁里只余林苏一人,她轻抬手,缓缓推开半扇窗,夜风瞬时裹着庭院里海棠的残香扑面而来,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吹散了些许心头的郁气,也让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起来。
抬头望去,头顶是无边无际、广袤深沉的夜空,没有一丝浮云遮挡,一轮圆月悬于天际,清辉遍洒,将庭院里的砖瓦、花木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繁星点点,密密麻麻缀在墨色天幕上,明明灭灭,像极了千里之外西北戈壁上,那些守夜人不曾熄灭的灯火,也像极了古往今来,那些在黑暗里燃尽自己、照亮前路的灵魂,微弱,却执着,从未真正熄灭。
林苏单手支颐,手肘抵在冰凉的窗沿上,静静望着那轮万古不变的明月。月光洒在她稚嫩却沉静的脸庞上,眼底翻涌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厚重与悲悯,心绪如潮水般起伏,翻涌不息,久久无法平静。
边关的那些妇人,何其无辜。她们生来便是人,却被“男尊女卑”的枷锁牢牢捆住,连触碰织布机的资格都没有,连想过好日子的念头,都成了大逆不道。她们日复一日捻线织布,手掌磨出血泡,十指血肉模糊,却换不来半分尊严,只能在男人的打骂、宗族的规矩里,苟活一生,如草芥,如尘埃。
这座压在中华女子头上数千年的大山,太重了。
深宅大院里的女子,被困在一方庭院,相夫教子,终此一生;乡野田间的女子,被踩在泥沼,任劳任怨,任人欺压。史书浩如烟海,卷帙浩繁,记载的大多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留给女子的位置,不过寥寥数笔,要么是贤妻良母的典范,要么是节妇烈女的标本,都是为了迎合封建礼教的规矩,都是男权社会下的点缀与附庸。
林苏一直想找一个故事,一个真正能启蒙人心、能戳破这吃人的旧规矩、能让天下女子挺起脊梁的故事。她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寄给千里之外的闹闹,让她知道自己的抗争从不是错;想把这个故事讲给边关那些被困在愚昧里的妇人听,让她们知道自己生来便有尊严;更想把这个故事,说给这世间所有被压迫的女子听,让她们看见,女子本不该如此卑微。
可中华上下五千年,史册翻遍,真正能堂堂正正站出来,打破女子卑贱枷锁,凭自己的本事立世,凭自己的风骨留名,称得上丰功伟绩的名字,太少太少了。
大多是被礼教粉饰的贤德,被规矩框住的美名,是为夫守节、为子操劳的一生,是没有自我、没有灵魂的附属。她们的好,是旁人眼中的好;她们的名,是为了成全家族与男人的名,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林苏望着漫天星辰,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风,却裹着数不尽的无奈与怅然。
既然找不到,那就不找了。
不找那些被史书篡改的贤良,不找那些被礼教束缚的美名,不找那些活在男人阴影下的影子。她要写的,从来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母,不是谁的附属,不是封建礼教下的贞洁烈女。
她要写的,是中华民族在生死存亡、山河破碎之际,那些挺身而出、义无反顾的女儿们。
她们只是她们自己。
是抛却儿女情长,放下针线罗裙,敢以血肉之躯,撑起家国半边天的女英魂。
指尖轻轻叩着木质窗沿,发出极轻的笃笃声,一段尘封在岁月深处、山河飘摇的岁月,在她的脑海里缓缓铺开,清晰得仿佛亲眼所见。那不是侯府的锦衣玉食,不是深宅的风花雪月,是烽火连天,是饿殍遍野,是外敌铁蹄踏碎大好河山,是四万万同胞身处水深火热、朝不保夕的绝境。
她想在话本子里写,天下大势,逢乱世之秋,外敌入侵,国土沦陷,曾经的锦绣山河,被战火焚烧得满目疮痍。城池陷落,家园被毁,良田化作焦土,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遍野,天地间一片肃杀凄凉。在这样的生死关头,男子扛起钢枪,奔赴战场,以血肉之躯抵挡敌人的铁蹄,而中华女子,亦不曾退后半步,不曾躲在男人身后苟全性命。
无分老幼,无分贵贱,无分学识高低,无分出身贫富。千千万万的中华女儿,脱下身上的罗裙绸缎,换上最粗陋的布衣;放下手中的针线绣活,扛起能保家卫国的武器;走出困住一生的深闺庭院,奔向硝烟弥漫的战场前线。她们以柔弱身躯,化作钢铁长城,以满腔热血,浇灌家国故土,从未有过一丝退缩,一丝畏惧。
世人皆说,女子柔弱似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该躲在后方,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做男人的附属。可这些中华女儿,偏不。
她们亲眼看见父老乡亲死于敌人刀下,亲眼看见姐妹同胞受尽屈辱欺凌,亲眼看见大好河山被践踏得支离破碎。心头那一点埋藏千年的热血,在国仇家恨面前,轰然炸开,烧尽了所有的懦弱,烧尽了所有的顺从,烧尽了所有被礼教灌输的卑微。
她们剪去满头青丝,褪去女儿妆,换上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义无反顾地踏上征程。有人扛起钢枪,与男子一同冲锋陷阵,在枪林弹雨中浴血厮杀,身手不输半分;有人隐于市井,传递机密情报,在敌人眼皮底下周旋,为前线送去救命的消息;有人背起药箱,救死扶伤,在炮火中穿梭,救下一个又一个伤员,从不顾及自身安危;有人深入敌营,以身为饵,以命为棋,周旋于虎狼之间,只为换取一丝战机,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她们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
苦,比不上同胞受的苦;累,比不上家国沦丧的痛;死,比起做亡国奴的屈辱,根本不值一提。她们最怕的,是家国彻底灭亡,是同胞永远受苦,是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要做任人宰割的亡国奴,都要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林苏的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水光。她想写的,从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不是被史书大书特书的名将勋贵,而是那千千万万,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无名英魂。她们是这世间最普通的女子,却在最危难的时刻,活成了最伟大的英雄。
她想写,那个不过十几岁的农家姑娘,本是田间地头、操持家务的寻常女子,目不识丁,却有一颗滚烫的爱国心。放下锄头,加入队伍,在枪林弹雨中运送弹药、干粮,脚步从不曾停歇。敌人追来,为了掩护身后的同志与伤员安全撤离,她毅然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引开大批追兵。悬崖峭壁在前,敌人追兵在后,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下万丈悬崖,粉身碎骨,年仅十五。花开一般的年纪,连一句遗言都不曾留下,便永远长眠在青山之中。
她想写,那些知书达理的女学生,本是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桌前,读书习字,有着安稳顺遂的人生。可国难当头,她们放弃安逸的书桌,走出学堂,走上街头,散发传单,高声呐喊,唤醒沉睡的民众,点燃国人的抗争之心。不幸被捕之后,敌人用尽严刑拷打,鞭子抽,烙铁烫,酷刑加身,皮开肉绽,逼她们说出同党下落,逼她们低头屈服。可她们咬紧牙关,哪怕疼得昏死过去,醒来依旧只字不吐,最后慷慨就义,年轻的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刑场,也染红了后人前行的路。
她想写,那些深居闺中的少奶奶、贵女,本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长大,从未吃过苦,受过累。可她们变卖所有首饰、家产、田宅,将换来的银钱,全部捐作军饷,只为让前线的战士能吃饱穿暖,能有武器抗敌。她们冒着生命危险,乔装打扮,为前线输送粮食、药品、衣物,在敌人的封锁线下,九死一生。被敌人发现后,宁死不屈,不愿做俘虏,不愿受屈辱,一把火点燃居住的房屋,与闯入的敌人同归于尽,烈焰焚身,不曾有过一声哀嚎。
她想写,那些行走江湖、身怀武艺的女子,本是快意恩仇,逍遥自在。国难当前,她们放下江湖恩怨,召集四方姐妹,成立抗日女队,练武艺,学战术,伏击敌人,铲除汉奸,在山林间、在乡野间,与敌人周旋到底。刀光剑影里,她们一身是胆,奋勇杀敌,哪怕最后弹尽粮绝,身陷重围,身中数枪,依旧挺直脊梁,站着倒下,死不瞑目,用生命诠释了中华女儿的傲骨。
她们来自五湖四海,出身各不相同,性格千差万别。有的目不识丁,有的饱读诗书;有的弱不禁风,有的刚烈如火;有的温婉娴静,有的飒爽果敢。可在国难当头、民族危亡的那一刻,她们都抛弃了所有身份,所有差异,都只有一个共同的、滚烫的身份——中华女儿。
而壮烈,是她们一生的终章,是她们留给这世间,最震撼人心的答卷。
有人受尽酷刑,浑身皮开肉绽,骨头碎裂,却始终不说一句机密,不泄露一个同志,把所有的痛苦咽进肚里,守住了民族的气节;有人身陷敌营,忍辱负重,假意逢迎,日日与虎狼为伴,只为送出最后一份救命情报,完成任务那一刻,便坦然赴死,毫无留恋;有人抱着炸药包,毅然冲进敌阵,与敌人同归于尽,爆炸声响起,是她们生命最壮烈的绝响;有人站在冰冷的刑场上,面对敌人的枪口,高唱战歌,含笑赴死,眼神坚定,没有一丝恐惧,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最美的年华。
她们没有留下万贯家产,没有留下子嗣后代,没有留下贞节牌坊,没有留下被史书称颂的贤良名声,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完整的名字,没有留下一张画像,后人连她们的模样,都无从知晓。
可她们留下了一腔热血,一身傲骨,一段气壮山河、永垂不朽的传奇。
她们用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鲜血,用自己的傲骨,告诉天下所有人:
女子,从来不是弱者。
女子,不是男人的附属,不是生儿育女的工具,不是任人欺压的玩物。
女子,也能顶天立地,也能保家卫国,也能重于泰山,也能活成世间最耀眼的光。
她们的终章,是壮烈,是不朽,是千秋万代,后人都不敢轻视、永远铭记的力量。
林苏的心头,滚烫一片。她仿佛看见,那些无名的女英魂,化作漫天星辰,在夜空中静静闪耀,守护着这片她们用生命换来的山河。
后来,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硝烟散去,岁月静好。可那些英雄,从未被遗忘,那些英魂,永远不朽。中华女儿刻在骨子里的刚烈与勇敢,从未熄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她们用命换来的,从来不止是家国安宁,不止是山河无恙。
更是告诉这世间,所有被压迫、被束缚、被轻视的女子:
你可以不依附任何人,不必做谁的附属,不必活在谁的阴影下;
你可以做自己的天,撑自己的地,走自己的路;
你可以顶天立地,可以勇敢刚烈,可以为自己而活;
你生来便有尊严,生来便有价值,值得堂堂正正,活成一束光,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林苏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将这段荡气回肠的故事,在心底细细打磨,一字一句,刻进灵魂深处。
这不是王侯将相的功过传奇,不是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不是封建礼教下的贞洁烈女传。
这是真正属于中华女子的英雄史诗,是写给所有被压迫女子的觉醒书,是照亮黑暗、打破枷锁的一束光。
她要提笔,将这个故事一字一句抄录下来,写成话本子,寄给千里之外、身处西北的闹闹。
她要告诉闹闹:
女子生来,不是为了顺从,不是为了被压迫,不是为了活在男人的阴影下,不是为了做任人摆布的傀儡。
女子生来,可以刚烈,可以勇敢,可以顶天立地,可以为自己而活,可以为天地立心,可以为家国立命。
那些压在女子头上的腐朽规矩,那些男尊女卑的愚昧思想,那些束缚灵魂的封建礼教,在这些舍生取义、壮烈不朽的女英魂面前,一文不值,不堪一击,终将被碾碎,被推翻,被永远抛弃。
夜风微凉,清辉遍洒,月光温柔地洒在林苏的脸上,驱散了所有的迷茫与怅然。她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澄澈的坚定与执着,像夜空中最亮的星,光芒万丈。
她要让边关的黄沙听见,让天下的女子听见,让这世间所有被压迫的灵魂听见:
我们的脊梁,从来都是直的。
中华女儿,生来高贵,生来不屈,生来顶天立地。
暖阁内,铜灯灯火摇曳,林苏转身走到桌前,铺开宣纸,研好浓墨,执笔在手。笔尖落下,墨色晕开,一段属于中华女儿的英雄传奇,即将落笔成书,跨越千里,照亮远方的黑暗,唤醒无数沉睡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