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孤女泣血叩天阍(2/2)
禁军统领不敢怠慢,上前厉声问询:“告状人,所告何人?所诉何罪?”
顾廷灿缓缓抬起头,额上鲜血混着污泥淌下,衬得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愈发凄厉。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划破晨雾:“我告……嫡亲兄长,宁远侯——顾廷烨!”
“哗——!”
围观人群骤然炸开了锅。告顾廷烨?那个权倾朝野、圣眷正浓,连皇子都要礼让三分的宁远侯?她一个被夫家厌弃、声名狼藉的罪妇,竟敢告这样一位大人物?
禁军统领亦是一惊,追问:“告他何罪?”
顾廷灿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被揉得皱巴巴的状纸,高高举起。那状纸边缘磨损,纸上字迹却力透纸背,墨色浓重如血,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一字一顿,泣血般嘶吼:“状告顾廷烨——不孝!大逆不道!”
“不孝?”
“告宁远侯不孝?”
人群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旋即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震惊与茫然。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滚沸的油锅,瞬间让所有议论都凝固了。
满京城谁人不知,宁远侯顾廷烨与继母小秦氏之间,是绵延了数十年的生死仇雠,是浸透了鲜血与阴谋的不死不休!
小秦氏自嫁入顾府那日起,便怀揣着替姐姐复仇、扶持亲子顾廷炜袭爵的野心。她表面温婉贤淑,待顾廷烨如己出,暗地里却步步为营,挑拨离间,将他塑造成顽劣不堪、忤逆不孝的逆子,逼得他年少离家,流落江湖。待顾廷烨历经艰险重返京城,她更是变本加厉,撺掇顾廷炜投靠叛乱的圣德太后,趁顾廷烨出征在外,悍然围攻澄园,纵火烧宅,欲将明兰母子与顾家嫡系斩尽杀绝!
那场血战,至今仍被京中人私下议论。澄园火光冲天,尸横遍野,明兰带着襁褓中的幼子死守内院,险些殒命;顾廷炜则咎由自取,在混战中被乱箭射死,死后还被朝廷定为“谋逆”,从顾家宗祠除名,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小秦氏的罪行随之彻底暴露:勾结逆党、谋害嫡亲、构陷忠良……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她的诰命被夺,声名狼藉,众叛亲离。娘家秦家唯恐被牵连,紧闭大门,对外宣称与她恩断义绝;顾府上下更是对她恨之入骨,无人愿与她往来。
更凄惨的是,她仅存的血脉——顾廷炜留下的一双年幼孙辈,被曾遭她算计而被休弃的儿媳余方氏寻机报复,用染了时疫的毒物暗害夭折。白发人送黑发人,连最后一点香火都未能保住,小秦氏在接连承受丧子、绝嗣、身败名裂的毁灭性打击后,身心彻底崩溃。她被安置在顾府最偏僻的废弃院落里,无人问津,最终在冰冷潮湿的床上,孤独而肮脏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毕生汲汲营营、用尽阴私手段想要夺取的侯府爵位与煊赫荣耀,最终化为泡影,真正是应了那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这样一个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继母,顾廷烨……需要为她守孝吗?
人群中,有懂律法的老者眉头紧锁,低声道:“按《大律》,继母亦是母。父母亡故,子女需守制二十七个月,期间不得婚嫁、宴乐、出任官职,此乃孝道根本,朝廷纲常所系。”
“可小秦氏那般罪孽,这‘母’的名分,能作数吗?”有人反驳。
“名分在,礼法便在。”老者摇头,“她是顾偃开明媒正娶的填房夫人,上了顾家族谱,受过朝廷诰命,名义上便是顾廷烨的母亲。纵有千般罪孽,身死罪消,孝道的规矩,不能破。”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是啊,律法如此,纲常如此。可情理上呢?
顾廷烨的生母白氏,当年含恨而终。顾廷烨自幼便背负着生母的血海深仇,与小秦氏斗了一辈子。如今让他为这个害了自己生母、害了自己妻儿、害了自己家族的仇人守孝三年,岂不是对生母白氏的背叛?岂不是对自身遭遇的莫大嘲讽?岂不是对公理正义的公然践踏?
这是一个无解的伦理死局,一个精心布置的礼法陷阱。
围观者看着匍匐在地的顾廷灿,眼神渐渐变了。昨日还在唾骂她“毒妇”的人们,此刻忽然明白,她选择在自身污名最甚、几乎无人再信她一言之时,抛出这枚惊天动地的炸雷,绝非为了自身洗刷冤屈——那污名早已深入骨髓,难以洗净;也非为了挑战婆家韩氏——那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她是在用自身残存的一切——包括性命与名誉——作为赌注,要将她那位权势滔天、似乎无懈可击的兄长顾廷烨,生生拖入这“孝道”与“情理”、“律法”与“私仇”剧烈冲突的泥潭之中!
她要让全天下人都看着,顾廷烨如何面对这“不孝”的指控。
认罪?则身败名裂,侯位堪忧。顾廷烨多年来以“忠孝”立身,深受圣上信任,一旦坐实“不孝”之罪,便是十恶不赦,不仅会被削爵夺职,甚至可能牵连家族,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辩解?则必须公开陈述与小秦氏的血仇,将顾府最不堪、最血腥的隐秘——继母谋害嫡母、亲子谋逆、家族内斗——彻底摊开在阳光之下。届时,世人或许会同情他的遭遇,但“虽有仇怨,继母名分仍在,不守孝终是理亏”的指摘与非议,终将如影随形,让他一辈子背负“薄情寡义”的骂名。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荆棘遍布,声誉受损。
更何况,此事一旦闹上朝堂,那些本就对顾廷烨权势熏天、圣眷过隆心怀不满或忌惮的言官御史、政敌清流,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孝”乃十恶重罪之一,足以动摇一个臣子的根本。届时,弹劾的奏章必将如雪片般飞入宫中,不仅是顾廷烨个人,连整个顾家,乃至与顾家联姻的沈家、盛家,都将被卷入这场由“孝道”引发的惊涛骇浪之中。
登闻鼓前,顾廷灿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体因失血与寒冷而微微颤抖,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决绝与恨意。那恨意,是对命运不公的怨怼,是对兄嫂“见死不救”的愤懑,或许,也夹杂着对自身悲剧源头那无法言说的、最终化为毁灭一切的疯狂。她早已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韩家会如何震怒,甚至不在乎能否活着离开这鼓前。她只要看着顾廷烨身败名裂,看着那个让她嫉妒了一辈子、风光了一辈子的兄长,尝尝她所承受的痛苦与绝望。
围观的人群从最初的震惊哗然,渐渐转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完全超乎预料的剧变惊呆了。昨日的流言蜚语,此刻在这面染血的登闻鼓和“不孝”的惊天指控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
永昌侯府内,接到急报的梁老爷正与儿子们商议家事,闻言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打翻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名贵的宣纸,他却浑然不觉。“她……她竟真的敢敲登闻鼓?还告顾廷烨不孝?”
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四散滚开。她脸色煞白,喃喃道:“造孽啊……这顾二姑娘,是真的疯了!”
梁曜与梁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顾廷烨权势太大,早已成为朝堂上许多人的眼中钉。如今顾廷灿抛出这“不孝”的杀招,无论结果如何,顾廷烨都必将元气大伤。这场大戏,果然走向了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向,而他们,或许能从中寻得一丝机会。
林苏推开雕花窗棂,寒风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巨变开启的沉重鼓点,拂过她素净的面颊。她望着皇城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划过窗台上凝结的薄霜,低语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置之死地,也要拉所有人一同陪葬。顾廷灿,你果然不是一般的‘才女’。”
而宁远侯府内,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明兰正在内院教导幼子识字,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耐心地指点着幼子在宣纸上临摹。忽然,管事嬷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二姑娘……二姑娘她在皇城根下敲了登闻鼓,告……告侯爷不孝啊!”
“嗡”的一声,明兰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甜白瓷盏脱手坠落,“哐当”一声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汤溅湿了她华贵的石榴裙裾,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她却浑然不觉。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眸子,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一直以来,她都知道顾廷灿对他们心存怨恨,却从未想过,她会用如此极端、如此毁灭性的方式,来报复他们。
不孝。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沉重的枷锁,瞬间将顾廷烨,将整个宁远侯府,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廷烨此刻正在书房与幕僚商议政务,听闻消息后,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浓墨在奏折上晕开一个乌黑的墨点。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与小秦氏的仇怨,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可谁也不敢将“不孝”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是非曲直。可顾廷灿,他的亲妹妹,却偏偏利用了最不容置喙的礼法,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侯爷……”幕僚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此事非同小可,‘不孝’乃十恶重罪,言官们必定会借机发难。我们需立刻上书圣上,陈明原委,自证清白。”
顾廷烨缓缓放下朱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陈明原委?如何陈明?难道要我告诉天下人,我的继母谋害我生母,撺掇我弟弟谋逆,欲杀我妻儿?这些隐秘,一旦公之于众,顾家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而世人只会说,纵然继母有错,为人子者,亦当尽孝。”
幕僚一时语塞。是啊,这便是顾廷灿最毒辣的地方。她赌的,就是礼法大于情理,赌的就是世人对“孝道”的绝对尊崇。
明兰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眼中含着泪光,声音带着颤抖:“二郎,怎么办?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顾廷烨转过身,看着妻子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一痛。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沉声道:“别怕,有我在。”
可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他征战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亦面不改色;他朝堂博弈,应对政敌暗算亦游刃有余。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刀枪剑戟,不是阴谋诡计,而是最古老、最沉重、也最无可躲避的武器——“孝道”,是他亲妹妹以自身为祭品,对礼法纲常的正面冲撞。
皇宫内,乾清宫中,皇帝看着加急送上来的奏报,脸色铁青。他将奏报狠狠拍在龙案上,怒声道:“荒谬!简直荒谬至极!顾廷灿此举,是要将顾家置于何地?是要将朕的朝堂置于何地?”
一旁的大太监噤若寒蝉,不敢吭声。他知道,皇帝此刻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顾廷灿的胡闹,更是因为此事背后牵扯的巨大麻烦。顾廷烨是他倚重的重臣,是平定叛乱、稳固江山的功臣。可“不孝”之罪,动摇国本,他若偏袒顾廷烨,便是违背纲常,难以服众;若严惩顾廷烨,便是寒了功臣的心,让天下忠臣良将齿冷。
这已是不仅仅是顾家的家务事,更将成为震动整个朝野、考验帝国伦理根基的一场惊天霹雳。
登闻鼓的余音,仍在京城的上空回荡。顾廷灿被禁军带走,关入了诏狱,等待着朝廷的审讯。可她的目的,已然达成。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周,都因她这一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与纷争之中。
言官御史们摩拳擦掌,准备上书弹劾;顾廷烨的政敌们暗中窃喜,等待着看他身败名裂;普通百姓们议论纷纷,争论着礼法与情理的对错;而顾家、韩家、盛家,这些与顾廷烨息息相关的家族,都绷紧了神经,等待着这场风暴的最终降临。
顾廷烨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寒鸦,眼神深邃如夜。
他该如何应对?是屈从礼法,忍辱负重守孝三年,保全侯位却背负屈辱?还是坚守情理,据理力争,哪怕身败名裂,也要维护心中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