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孤女泣血叩天阍(1/2)
正月十八的天,是浸了寒的蒙蒙亮,晓雾还凝在永昌侯府的飞檐翘角与青石阶上,未等日头破云,府里便已醒得彻底,却无半分喜事该有的喧嚷,只余一种沉敛的肃穆,裹着细碎的忙碌,在廊庑间悄无声息地流转。今日是梁玉涵再次入宫伴小公主读书的日子,这本该是光耀门楣的幸事,梁夫人却早早就立了规矩:四姑娘入宫是奉职伺候、潜心向学,非是张扬的荣耀,阖府上下谨言慎行,一切从简,不许滋扰外客,更不许摆半分排场。
故而侯府朱门紧闭,门前无鼓乐,无贺帖,无车马喧阗,比平日更显清净,唯有几个得力管事领着小厮,轻手轻脚地将最后几箱笼篓搬上两辆青呢马车。马车瞧着朴实无华,车厢却衬着厚实的软垫,箱笼里的衣物、书籍、笔墨皆是精挑细选的上品,只是外头瞧不出半分奢华,恰合了梁府此刻“藏”的心思。
正院的暖阁里,却比外头暖上几分,鎏金铜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驱散了晨寒。婉儿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触手绵软,款式却端稳大方,无过多纹饰,只在领口袖口绣了几针细密的缠枝莲。她的头发梳成双丫髻,鬓边簪两朵小巧的珍珠花,斜插一支素银簪,未施粉黛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睫羽轻颤,比起初次离家入深宫的忐忑,这次却也挺着小身板,守着梁家女儿的仪度,半分不敢失仪。
墨兰正站在她身侧,亲自替她理着衣襟,又将腰间松了些的宫绦细细系紧,动作慢而细致,指尖抚过针脚的纹路,仿佛要将所有叮嘱都揉进这细微的动作里。“宫里不比家里,没有祖母和母亲护着,一言一行都要留心。”她的声音不高,温温的,却字字清晰,落进婉儿耳中,“陪伴公主,核心在‘陪’与‘伴’,恭敬顺从是本分,却也不必过分畏缩,失了咱们永昌侯府姑娘的气度。功课要用心学,公主问起便答,可更要懂藏拙,万不可抢了公主的风头,切记言多必失。”
婉儿仰着头,看着母亲,眼圈微微泛红,却咬着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用力点头,小声却坚定:“母亲放心,女儿都记下了,定守规矩,不偷懒,也不逞强,绝不给家里丢脸。”
梁夫人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目光落在孙女身上,慈意里裹着严厉,那是历经深宅与朝堂风浪的老人,独有的沉敛。“婉儿,你要记着,你入的是九重宫阙,代表的从来不是你自己,是永昌侯府的教养。”她的声音略沉,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行事要稳,心思要静,宫里耳目众多,不该听的别凑耳,不该问的别开口,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能露。管好自己的嘴,守好自己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说罢,她抬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玉质温润,水头极好,触手冰凉,是梁家传下来的物件,宫中不少老人都识得。她起身走到婉儿面前,亲自将玉镯套在她腕上,冰凉的玉贴着女孩温热的肌肤,像是给了一道无声的护持。“这镯子你戴着,平日别露锋芒,若遇实在难决的事,或有人刻意刁难,寻机会示以此镯,宫里的老人,自会明白分寸。”
这已是梁家能给的,最妥帖的底气。婉儿摸着腕间温润的玉镯,心中的忐忑消了几分,她屈膝郑重跪下,给梁夫人和墨兰各磕了一个头,“孙女谢祖母疼爱,谢母亲教诲,定不负期许。”
暖阁外,梁曜、崔氏,梁昭、苏氏,还有林苏,都静静候着,无人言语,只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暖阁门口。他们是来送婉儿的,却都遵着梁夫人的吩咐,未曾惊动府中其他族人,连说话都压着声音,生怕坏了这“低调”的规矩。
待一切收拾停当,乳母领着两个事先挑好的稳重丫鬟,扶着婉儿走出暖阁。婉儿回头看了一眼祖母、父母,还有姐妹,轻轻颔首,便转身踏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府里的温软,车轮缓缓转动,压过青石阶,碾过晨雾,向着那座威严的九重宫阙驶去。
梁家众人站在门前,望着马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直至连青呢车幔的影子都瞧不见,才默默回转。
从正月十六起,至十九止,永昌侯府便正式对外宣告,进入了“回避”状态。对外的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四姑娘初入宫廷,府中需用心打点照应,宫中规矩森严,不敢有丝毫怠慢,阖府上下皆需谨慎,无心亦无力应酬外事。
于是,梁府推拒了所有正月里乃至整个春天的宴饮请帖,无论是世交之家的春宴,还是同僚的相邀,皆由管事以“府中有事,不便应酬”为由,客气而坚定地回绝。墨兰更是直接称“偶感风寒,需闭门静养”,连盛家接连送来的两张请帖,都被她挡了回去。
一张是王氏以“姐妹春日小聚”为名,想来拉着她闲话,实则想探探梁家的口风;另一张是海朝云以“商议家事”为由,背后藏着的,怕是想借着她与盛家的姐妹情,让梁家在顾家之事上,略作转圜。墨兰心如明镜,顾廷灿的诗,京中舆论沸沸扬扬,对顾家的指责仍在发酵,此时与盛家走得太近,极易被卷入这场风波,更会让外界误解梁家的立场,平白惹上麻烦。
更何况,她早已受够了盛家的试探与利用,断了这频繁的往来,于她而言,林小娘在自己庄子上,她反倒隐隐有种挣脱旧日枷锁的轻松。她让周妈妈回了盛家,只说“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误了各位姐妹,待痊愈后,再登门拜访”,软话堵了所有后路,让盛家挑不出半分理,却也断了这一次的牵扯。
于是,永昌侯府便成了京中一片奇异的“静土”。外头因顾家风波、皇子博弈,早已暗流汹涌,言官御史轮番上书弹劾顾廷烨,太子与三皇子在朝堂上各执一词,五皇子悄然与清流文臣走动,长公主搅和这件事也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可这一切,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梁府之外。
府内的日子,过得有序而沉敛,所有的忙碌,都围绕着“婉儿进宫”这一件事。墨兰每日的行程,规律得近乎刻板:晨起先去梁夫人处请安,婆媳二人在暖阁里静坐半个时辰,听管事回禀府中事宜,商议着宫里可能出现的状况,定下应对的分寸;而后便回院子,处理府里的产业事宜,查核桑园、庄田的账目;午后则教导林苏和蕊姐儿,教林苏打理产业的门道,教蕊姐儿女红、诗书,守着大家闺秀的规矩。她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到了极致,却也并非真的闭门塞听。
周妈妈是府里的老人,外头有相熟的管事婆子、当铺掌柜,每日都会悄悄带来外头的消息,一一禀给墨兰:城西张老爷因在家中议论顾廷烨“手足之情淡薄”,被御史听闻,一本参上去,罚了俸禄;太子在朝堂上为顾廷烨辩解,称“事出有因,当论情理”,被三皇子抓住把柄,指责其“轻礼法,乱纲常”;五皇子近日邀了几位清流学士游湖,看似闲散,实则在笼络人心;长公主女子多灾难的帖子被皇帝暂时搁置。
墨兰总是静静听着,手中或拨着佛珠,或摩挲着田庄的印信,不置一词,既不发表议论,也不流露喜怒。唯有偶尔,会吩咐周妈妈,将府里用不着的旧年药材、布料、棉衣,以“给四姑娘入宫积福”的名义,悄悄送到城外的慈幼局。既行了善举,积了阴德,又做得低调,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在这满城风雨里,守着梁家的分寸。
林苏也依旧按着自己的步调,走着属于她的路。桑园里的春蚕即将开始饲养,她早已让人备好了蚕种、桑叶,吩咐管事仔细照料;缫丝作坊的筹备也在稳步推进,匠人、场地、工具皆已备齐,只待开春便开工。她与长公主府的联系,依旧是通过严婉娘的单线传递,只送些桑园、作坊的无关痛痒的消息,既维系着联系,又不卷入任何纷争,守着彼此的默契。
正月二十,这天突如其来、风向陡转的消息,恰似在滚沸的油锅里猛泼进一瓢冰水,轰然炸开,将京城方才因“才女悲歌”漾起的满城同情与义愤,搅得周天寒彻,混沌不堪。
消息传得绘声绘色,细节骇得人脊背发凉,不过半日便从韩家府宅飘遍九街十八巷,连茶寮酒肆的贩夫走卒,都嚼着这桩新鲜事说得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那顾廷灿哪是什么冰清玉洁的苦主才女!韩家连夜放了话,说她心思歹毒,善妒成魔!早年见府里妾室怀了身孕,竟暗中派丫鬟推那个妾室,愣是让那妾室流了孩子!韩家念着顾家的颜面,又怕家丑外扬惹来非议,才硬生生把这桩血案压了下去,只对外说她‘身子违和,需闭门静养’!”
“何止啊!我那在韩家当差的表姑说了,她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全是装的!私下里对婆母动辄冷言冷语,对夫君更是视若无睹,稍不顺心就摔砸器物、闹着绝食,动辄以死相逼,搅得韩家后宅鸡犬不宁!韩夫人这些年为了顾全大局,咽的委屈怕是能装一坛子!”
“怪不得顾侯爷和侯夫人对她不管不顾呢!摊上这么个心狠手辣的不省心妹妹,怎么管?帮她遮掩血债吗?还是由着她继续祸害韩家?顾家这是理亏在先,没法管,也不敢管啊!”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前日那首诗写得凄凄惨惨戚戚,赚了多少人的眼泪,谁能想到竟是自己作恶在先,咎由自取!这性子,怕是和她那传说中‘矫揉造作、病若西子’却善妒不容人的姨母大秦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果然是血脉相传,骨子里的歹毒改不了!”
舆论的风向,打着旋儿地翻覆。昨日还扼腕叹息“才女凋零,造化弄人”、怒骂“兄嫂薄情,凉薄成性”的看客们,今日便齐齐换了嘴脸,眼中只剩鄙夷、唾弃,还有几分“早该如此”的恍然大悟。“杀害子嗣”“善妒成性”“矫揉造作”“类其姨母大秦氏”……这些字字诛心、极具传播力的罪名,如同一盆盆腥臭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浇向本就摇摇欲坠的顾廷灿。那首曾让她名动京城的《寒夜偶成》,昨日还是众人眼中清冷孤高、字字泣血的佳作,此刻在某些人口中,竟成了“惺惺作态、博取同情”的伪善证据。
永昌侯府正院,檀香袅袅,气氛却比昨日更显凝重,连廊下的丫鬟小厮都敛声屏气,不敢多出半分声响。
梁老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沉声道:“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昨日还是人人怜悯的苦主,今日就成了人人喊打的毒妇?这韩家,反应倒是快!下手也够黑,半点情面都不留!”
梁夫人端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古井,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指尖轻捻佛珠,语气冷冽:“死无对证,专挑女子的忌讳泼污,尤其是子嗣、妒忌这些名头,本就是内宅争斗中最狠毒、也最难辩驳的招数。韩家这是被昨日的舆论逼急了,索性破釜沉舟,要彻底毁了顾廷灿的名声,让她永无翻身之日,也让昨日所有同情她、质疑韩家与顾家的人,都成了被蒙在鼓里的笑话。”
梁曜斜倚在椅上,慢条斯理地呷着热茶,茶雾氤氲了他眼底的神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赞叹:“父亲、母亲,依儿子看,这消息真假尚且难辨,但这出手的时机,把握得实在极妙。昨日顾廷灿诗惊四座,赚足了满城同情,韩家与顾家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今日这盆脏水猝不及防泼下来,不管真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顾廷灿立刻便从‘受害者’变成了‘施害者’,至少也是个‘身有重大污点、咎由自取’之人。韩家既摆脱了苛待儿媳的嫌疑,顾家的不管不顾也有了‘难言之隐’的托词。这一招,高,实在是高。”
梁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冷嗤一声,眼底闪过明悟:“大哥觉得,这只是韩家一家之力?如此周密狠辣的反击,时机掐得这般准,背后若无人指点、暗中推动,凭韩家那几个庸碌之辈,有这个胆量和能耐?我看,顾家那位侯夫人,恐怕也‘功不可没’。”他想起昨日太妃府上,盛明兰那副看似镇定、实则滴水不漏的模样,又想到今日这雷霆般的舆论反转,二者前后呼应,由不得他不将这两件事紧紧联系起来。
苏氏坐在一旁,闻言轻轻蹙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忍:“只是……如此对待自家小姑,未免也太绝了些。那顾廷灿本就境遇凄惨,经此一轮舆论绞杀,恐怕……”她话未说尽,眼底的担忧却显而易见——经此一事,顾廷灿即便能活下来,名声也彻底臭了,在韩家的处境只怕会比从前更加不堪,到头来,或许只能落得个“病故”或“自尽”的下场,只为了“全了韩顾两家的体面”。
墨兰坐在下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听着众人的分析,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冰凉的清明。她太了解盛明兰了,那女人看似温和通透,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及的狠戾与果决,最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操纵人心,来维护她想要的“大局”与“体面”。牺牲一个早已被顾家边缘化、且随时可能成为顾家累赘的小姑子,来挽回顾廷烨与宁远侯府的声誉,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在盛明兰看来,或许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这波舆论攻势,盛明兰即便不是主谋,也必然是知情者,甚至还暗中提供了最关键的“素材”——比如那桩关于大秦氏的旧事,便是戳向顾廷灿最狠的一把刀。
“母亲,”墨兰抬眸,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如今外头风向已然大变,我们永昌侯府,该如何自处?”
梁夫人抬手打断她的话,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座下众人,沉声道:“我们府上,昨日是‘唏嘘感慨’‘怜才悯遇’,今日嘛……”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算计,“便是‘愕然震惊’‘难以置信’便罢。但记住,凡事点到即止,我们只是‘听闻’坊间传言,不置可否,不参与任何议论,更不可落井下石。尤其是你,”梁夫人的目光落在墨兰身上,语气加重,“你与盛明兰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表面功夫仍需维持,不可让人拿了话柄,说我们梁家幸灾乐祸,或是与顾家公然为敌,徒惹麻烦。”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更深沉:“但这盆水,越浑越好。顾廷烨夫妇此刻忙于扑灭后院之火、洗刷顾家污名,对外的注意力必然会分散。昭儿,”她看向梁昭,“你寻晗儿的事,或许便能有更多缝隙可钻,趁此机会,多派人手去查,切莫错过时机。曜儿,你也仔细看着,这潭浑水里,除了韩家、顾家,还有哪些鱼在暗中游动,伺机牟利,也好早做防备。”
梁老爷停下踱步的脚步,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兔死狐悲的苍凉:“这京城的天,真是说变就变。这京城里的人,也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好好一个女儿家,昨日还才名动天下,受尽追捧,今日便臭名昭着,人人喊打。这世间的真真假假,是非黑白,谁又能说得清呢?”他想起了自己失踪多日、杳无音信的儿子梁晗,心头更是沉甸甸的,只觉得这深宅大院、繁华京城,处处皆是陷阱,步步皆是危机。
梁夫人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地给予安慰,眼底的冷静却未曾散去半分。在这场由一首诗引发、迅速演变成你死我活的舆论绞杀风暴中,永昌侯府不能成为风口浪尖的弄潮儿,只能如同江中礁石,任它风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且要在这暗流涌动之中,寻找到属于梁家的航向,为失踪的梁晗,为整个永昌侯府,谋一条生路。
而另一边,墨兰院里,却比正院更显静谧。
林苏听闻外头那急转直下的消息时,手中的书卷未曾晃动半分,小脸上也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料到会有这般结局。待丫鬟退下后,她才放下书卷,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棂。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窗外阴沉欲雪的天空,远山隐在云雾之中,如同这京城此刻的局势,晦暗不明。
“果然……游戏终于开始了。”林苏轻声自语,声音被冷风揉碎,散在空气中,“杀人不用刀,诛心最有效。”她太清楚这种舆论的力量了,能将一个人捧上云端,也能瞬间将人推入地狱,而这一切的背后,皆是各方势力的博弈与算计。顾廷灿的诗,不过是点燃这场风暴的火种,而她自己,不过是这场博弈中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只是不知道,那位顾二小姐,还能撑到哪一步?”林苏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
窗外的雪沫子越飘越密,落在窗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如同这京城之上,笼罩的那层化不开的寒雾,将所有的算计、狠戾、无奈,都藏在了这片白茫茫的寒凉之中。
正月二十一,寒雾如纱,缠绕着皇城根下的青石板路,将清晨的京畿笼罩得一片迷蒙。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那“毒妇”“妒妇”“类其姨母”的污名如同附骨之疽,在京中朱门闾巷间急速扩散,几乎要将顾廷灿这三个字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当口,一道石破天惊、完全不合常理的惊雷,轰然炸响在所有人头顶——
顾廷灿,那位被传“幽禁韩府”“沉疴难起”“早已无声无息”的韩家妇,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于这寒风凛冽的拂晓,蓬头垢面,身着洗得发白的素服,以血肉之躯撞开了韩府层层看守。她发髻散乱,发丝上沾着草屑与血污,素衣下摆被碎石划破数道裂口,露出的小臂上满是青紫伤痕,却像是全然不觉疼痛,一路跌跌撞撞,踉跄着穿过晨雾笼罩的街巷,直奔皇城之外那面象征着绝地鸣冤的登闻鼓。
守鼓的禁军刚要呵斥这疯癫妇人,便见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上前,双手高高举起,重重拍在那面蒙着厚牛皮的巨鼓之上——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而嘶哑,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穿透清晨稀薄的雾气,震得周遭禁军耳鼓嗡嗡作响。
“咚——!!”
第二声,她身形摇晃,几乎栽倒,却咬牙撑住,掌心已然渗出血迹,鼓声愈发沉厚,卷着寒风,传遍了皇城根下的早市,惊得挑担的货郎驻足,赶车的车夫勒马。
“咚——!!!”
第三声,她整个人扑伏在鼓面上,额头重重磕在鼓身,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牛皮纹路蜿蜒而下,鼓声却直上云霄,穿透了宫墙巍峨,震荡在每一个听闻者的耳膜与心尖。
告状者,顾氏廷灿。
皇城根下渐渐聚拢了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声随着鼓点此起彼伏。有人认出了这狼狈妇人竟是昔日名动京华的宁远侯府二姑娘,惊得倒抽冷气;有人想起近日沸沸扬扬的污名,面露鄙夷;更多人则好奇,是什么深仇大恨,让她不惜自毁至此,敲响这非天大冤屈、泼天血案不得擅动的登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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