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梅园一语破冰寒(2/2)
璎珞郡主迎着明兰的注视,也不惧太妃的淡然旁观,胸膛微微起伏,显见情绪依旧激动,但脸上那股执拗和倔强却丝毫未退。她并未坐下,反而像一株在寒风中孤傲挺立的小白杨,带着一种不惜折断也要保持挺直的决绝,牢牢地站在原地,用沉默坚守着自己的立场。
这赏梅宴,到了此刻,所有风雅、热闹、应酬的伪装,都被这位小郡主几句话撕扯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复杂的现实——家世的捆绑,利益的权衡,还有被当作筹码的婚姻。空气凝滞,寒意刺骨,比园中任何一株残梅上的霜雪都要凛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夫人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着,双手攥着锦帕,指节泛白。她求助的目光在面沉如水的卫王府太妃和看不出情绪的明兰之间来回游移,额角似乎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的碎发往下滑。这场面,已然超出了她一个宴会主人能掌控的范畴,一个弄不好,便是得罪卫王府或宁远侯府的大祸,她如何能不慌?
华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抗拒惊得心头猛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素色帕子,帕角都被她捏得变了形。她既为郡主的胆大直言感到骇然——这般不顾体面、当众拒婚的事,京中世家女子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又隐隐为明兰感到难堪和担忧。顾家与卫王府的婚事本是京中瞩目,如今被郡主当众如此嫌弃,明兰脸上如何挂得住?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风暴中心,她极轻微地侧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身旁的墨兰嘀咕道:“怎地就让郡主厌烦至此?连‘做姑子’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未免也太过激了……”
墨兰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前方那片凝滞的空气里,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眼底无波无澜。听到华兰的低语,她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的、略带嘲讽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华兰的天真。她没有立刻回应华兰关于顾家大郎人品的疑问,反而用同样低微却清晰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反问道:“大姐姐方才仔细听了六妹妹(明兰)是如何回应的?她说那孩子‘模样随了他父亲多些,胆子也大,性子直,但心地是正的’。”墨兰顿了顿,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华兰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会如此天真”的了然与冷淡,“大姐姐不会真以为,和顾侯爷(顾廷烨)‘相像’,是件多好的事吧?”
华兰被问得一怔,眼底满是疑惑地看向墨兰:“顾侯爷如今位高权重,深得圣宠,对六妹妹又是一心一意、宠上天去,京里谁不夸赞一句‘模范夫妻’?他的儿子像他,自然是好的——虎父无犬子,将来定也是个有担当、有作为的……”
墨兰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往事的寒凉:“大姐姐怕是好日子过久了,忘了顾侯爷当年在京城是什么名声了。”她略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这满园的寂静与尴尬,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且好好想想,当年汴京城里流传的,关于那位宁远侯府顾二爷的‘丰功伟绩’,有几桩是能让人安心把女儿嫁过去的?”
华兰顺着墨兰的话,努力在记忆深处打捞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碎片。她出嫁早,当年在盛家时,顾廷烨已是京中闻名的混世魔王,只是那时她心思都在筹备婚事、打理袁家内宅上,对顾廷烨的混账事虽有耳闻,却未曾深究,印象也渐渐模糊。这些年顾廷烨平定战乱、功成名就,又凭着宠妻的名声洗刷了不少过往污名,那些不堪的旧事早已被耀眼的光环掩盖。可此刻被墨兰一点,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如同就在昨日发生一般——
她仿佛看见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身影,骑着高头大马在市井中横冲直撞,惊扰了路边的摊贩与行人,引得怨声载道;看见他与勋贵子弟在酒楼斗殴生事,打得头破血流,闹得满城风雨;看见他将堂兄按入后院的粪池,让对方受尽屈辱;更听说他曾把国公世孙拴在马后拖行,险些出了人命……桩桩件件,都是无法无天、暴躁狠戾的行径。甚至,传闻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宁远侯顾偃开都敢动手,父子关系势同水火,直至顾偃开病逝都未曾和解。华兰的脸色渐渐变了,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指尖的帕子被攥得更紧了。
那些被时光和美誉冲淡的、关于顾廷烨“勇武”背后另一面的真实记忆,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顾廷烨如今的光鲜形象冲得摇摇欲坠。那哪里是简单的“性子直”、“胆子大”?那是实打实的跋扈,是不计后果的暴烈,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凶莽。
“这……”华兰倒吸了一口凉气,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愕,她转头看向墨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说……六妹妹方才那话,其实是……”
“不过是避重就轻,含糊其辞罢了。”墨兰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听不出半分波澜,“拿‘像父亲’来说事,听起来是夸赞虎父无犬子,既抬了顾家大郎,又借了顾侯爷如今的威名,旁人听着只当是美言。可若细究顾侯爷年少时的真性情……那位郡主虽然莽撞直接,但话未必全错。”她的目光掠过戏台前那片依旧凝滞的空气,落在远处梅林的方向,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她对一个全然陌生、只知其父当年‘威名’的男子心生抗拒,甚至恐惧,也不是全然不能理解。换做任何一个爱惜女儿的人家,听闻未来女婿是这般‘随了父亲’,怕是都要掂量掂量。”
华兰怔怔地坐在那里,消化着墨兰的话,心头五味杂陈。她突然觉得,明兰那句“随了他父亲多些,胆子大,性子直,但心地是正的”,此刻听来,确实有些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引导的模糊。将可能继承自顾廷烨年少时的暴戾难驯,巧妙地包裹在“勇武”、“直率”的外衣下,既维护了儿子的名声,又不得罪卫王府。而她们这些听惯了顾廷烨如今美名的人,竟也下意识地接受了这种说法,从未深究过“像顾廷烨”背后可能隐藏的风险。
“可是……六妹妹她……”华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她既觉得明兰作为母亲,为儿子说项、遮掩短处是无可厚非的人之常情,又隐隐感到一丝被话语引导的不适,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顾家大郎,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忌惮。再看向场中孤立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璎珞郡主,华兰忽然觉得,那少女激烈的抗拒背后,或许并非全是任性妄为,还有一种对未知命运的深切恐惧,以及对被强行安排、尤其是被安排给一个可能极难相处的男子的本能反抗——那种不愿被当作联姻筹码、不甘屈从于长辈意志的倔强,竟让她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共情。
这时,卫王府太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先前的淡然,添了几分温和的安抚,像融了点暖意的冬日暖阳,轻轻敲散了满园的凝滞:“好了,璎珞,别闹了。今日是赵夫人盛情设宴赏梅,当着诸位贵客的面,仔细失了分寸。”
她抬手轻轻拉了拉孙女的衣袖,指尖带着长辈的温软,目光落在璎珞紧绷的侧脸上,语气是疼惜也是劝诫,转头又对着明兰含笑颔首,语气温和得全然不见半分责怪,反倒满是歉意:“顾侯夫人莫要见怪,这孩子打小被我惯坏了,性子直,心里藏不住话,口无遮拦的,说的都是些孩子气的浑话,你多担待,别往心里去。”
说罢,她又轻拍璎珞的手背,对着她使了个眼色,低声提点:“还不快给顾侯夫人道个歉,不过是句无心的话,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明兰缓缓站起身,她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雅浅笑,甚至带着一丝宽容的暖意,仿佛方才那番激烈的冲突都只是小孩子的胡闹,未曾在她心中留下半点波澜。她先对着卫王府太妃欠了欠身,姿态恭谨,柔声道:“太妃娘娘言重了。郡主年纪尚小,心直口快,正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时候。小孩子家的气话,当不得真,咱们做长辈的,岂能跟一个孩子计较?传出去,反倒显得我们小气了。”她这番话,既给足了太妃台阶下,维护了卫王府的体面,又巧妙地将郡主的激烈言辞定性为“孩子话”、“天真烂漫”,轻飘飘地化解了其中的严重性,仿佛刚才那场险些掀翻宴席的风波,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接着,她转过身,看向依旧倔强伫立的璎珞郡主,目光温和依旧,语气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和未来婆婆的淡淡压力:“郡主许是在这儿拘得久了,有些乏了,也该歇歇了。赵夫人,我瞧着园子东边那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景致清幽,不如请郡主移步过去静静赏玩片刻?年轻人,总陪着我们这些长辈听戏说话,想来也闷得慌。”
赵夫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正是正是!顾侯夫人说得极是!”她立刻指派了两个稳妥机灵的丫鬟上前,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意,半请半扶地对璎珞郡主道:“郡主,奴婢们陪您去东边赏梅吧?那边的梅花开得最是好,还少有人去,清净得很。”
璎珞郡主抬眼看向太妃,见祖母对着自己笑眯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倔强虽未全然褪去,却松了那股硬绷的劲儿,只冷冷哼了一声,拨开身侧欲扶的丫鬟,转身便朝着东边梅林走去。那抹绯红的身影,在满园素色暗纹的衣袍中依旧扎眼,带着几分未平的意气与孤绝,一步步踏过落梅,远离了这满场的尴尬是非。
太妃随即转向众人,脸上漾着温和的笑,语气随意又亲和,半点没有要为孙女的话找补圆场的意思,反倒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孩子小,脾气素来一阵一阵的,由着她去便是。”
这话听着是打圆场,实则半点没提郡主看不上顾家大郎的话,既没否认,也没辩解,淡淡一句便揭了过去,可那坦然的模样,反倒让在场众人都心下了然——卫王府这态度,竟是半点不藏着,明晃晃透着对这桩婚事的不甚中意,连带着对顾家那公子,也是真的瞧不上的。
太妃随即转向众人,脸上依旧漾着温和从容的笑,抬手虚虚摆了摆,语气轻快地打圆场:“诸位别站着了,都坐,继续看戏吧。”
她这话落定,明兰脸上刚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沉色,正欲开口说几句软话找补,太妃已先一步看向她,笑意未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出戏本就不是什么热闹的,安安静静的,才能听出些滋味来。”
说罢,她目光扫过席间一众或局促或尴尬的年轻姑娘小姐,又笑着添了句:“况且孩子们都拘在这儿,坐也坐不住,倒不如都散了去园子里逛逛,赏赏梅、说说话,自在些。左右今日是赏梅宴,原就不是单为听戏来的。”
席间与卫王府沾着姻亲的几家,见状纷纷会意,笑着吩咐身边的小辈:“既太妃娘娘说了,你们便去园子里逛逛,瞧瞧那几株朱砂梅开得正好呢。”一众年轻姑娘得了话,如蒙大赦般起身告退,顷刻间便散了大半,方才凝滞的气氛倒松快了些。
墨兰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暖手炉的花纹,心底暗自松快,甚至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四角的熏笼里,银霜炭烧得正旺,融融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漫开,将方才空气里浸骨的凛冽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外头的锣鼓丝竹早已停了,换了一班伶人在暖阁偏角奏着轻柔的江南室内乐,琵琶弦轻挑慢捻,笙箫声婉转悠扬,伴着伶人咿咿呀呀的小调,软声软语,竭力想将气氛拉回最初的风雅闲适。
华兰手里捧着一只暖热的甜白瓷茶盏,盏壁的温度透过薄瓷传到掌心,可她的指尖却还是透着几分发凉,连带着心底也凝着一点化不开的寒。她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周围那些正低声谈笑、或支着颐专注听曲的官家太太们,她们的脸上皆重新挂起了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鬓边的珠翠轻晃,指尖的金钏微响,言语间尽是家长里短、衣料首饰的琐碎,仿佛方才璎珞郡主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辞、那几乎将表面和谐撕裂的激烈冲突,不过是一阵吹过即散的无关紧要的微风,未曾在这暖阁里留下半分痕迹。
可是……真的没留下吗?
华兰悄悄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离自己最近的几位夫人。那位方才在园子里夸“佳儿佳妇,福泽绵长”最起劲的圆脸太太,此刻正捏着一块玫瑰酥,用银簪轻轻挑开酥皮,与邻座的夫人低声说着城西绸缎庄新到的苏绣衣料,眉眼弯弯,神态自若,仿佛方才那个凑趣奉承的人不是她。另一位曾接口说“顾大公子定是文武双全”的沉香色褙子太太,正微微阖着眼,手指搭在膝头,随着江南小调的拍子轻轻点着,唇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乎听得十分惬意受用。还有几位夫人,正凑在一起赏玩一只新得的玉镯,低声品评着玉质的通透、雕工的精巧,笑语盈盈,好不热闹。
她们……好像是真的浑不在意。
“小声些,别让旁人听见。那宁远侯顾二爷,当年在汴京城里,可不是个安分的。”是位相熟的世家夫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偏偏能让近旁的人听清,“十来岁就敢在市井纵马,撞翻了摊贩的担子也不管,还曾和勋贵子弟在酒楼大打出手,把人打得头破血流;更别提把堂兄按进粪池,拴着国公府的世孙拖马走,桩桩件件,都是无法无天的混账事。”
“那他后来怎的成了侯爷呀?”孩童的声音带着稚气的疑惑。
“那是后来立了战功,可年少时的性子,哪是说改就能全改的?听说他连亲爹都敢顶撞,父子俩闹得水火不容……”
后面的话,华兰已听不真切了,只觉得那几句关于顾廷烨当年荒唐事的话,像烧红的炭块,一下砸在她心上。她指尖猛地攥紧了茶盏,瓷壁的凉意抵着掌心,却压不住脸上骤然烧起来的热,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烫得她几乎要抬不起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还傻乎乎地觉得“虎父无犬子”是美言,想起自己顺着明兰的话,竟真的忽略了那些被光环掩盖的过往,如今听着旁人毫无避讳的闲谈,再想到园子里璎珞郡主那激烈的抗拒,只觉得先前的自己可笑又天真。更让她窘迫的是,这些话偏生落在她耳中,仿佛是旁人看穿了她方才的心思,特意说给她听一般。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只得将头埋得更低些,假装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连茶的清苦都尝不出来了。那股羞臊与窘迫比先前更甚,烧得她脸颊滚烫,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生怕自己稍一动弹,就成了旁人注意的焦点。
而华兰只觉得那暖阁里的银霜炭烧得太过炽热,檀香也变得粘稠闷人,连身后的低语都像是缠人的丝线,绕得她心头阵阵发慌,只想早些离了这地方,躲开这无处遁形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