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梅园一语破冰寒(1/2)
《女驸马》的余音还在戏台上下袅袅未散,叫好声、议论声便嗡嗡漾开。几位惯会凑趣的世家太太已笑着奉承:“这出戏好!虽是女流,这份胆识才智,这份为情为义的担当,实在令人感佩!”“赵夫人今日安排的戏码真是别致,合着这赏梅的雅兴,又有这般妙趣!”
赵夫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连连摆手谦逊,目光却早飘向上首的卫王府太妃,语气恭敬又热络:“太妃娘娘,您瞧瞧,这下一出,您爱听什么?今日您和郡主是咱们的贵客,自然要挑您喜欢的才是。”
卫王府太妃年事已高,鬓边簪着赤金镶蜜蜡的福寿簪,精神却矍铄得很,闻言含笑颔首,目光先慈爱地扫过身侧的璎珞郡主,又似有深意地淡淡掠过明兰,缓声开口:“我老了,就爱看些热闹喜庆、有情有义的。听闻今儿的班子排了新戏?那便来一折《穆桂英挂帅》吧,不拘哪一折,就要那‘穆柯寨招亲’,少年人初识,意气风发的好。”
“穆柯寨招亲”是穆桂英与杨宗保初遇定情、比武相许的桥段,打破世俗门第,满是少年意气与儿女情长。太妃点这出,既应了宴上年轻男女相聚的景,又似暗存对孙女姻缘的期许——盼她能如穆桂英一般,遇得能欣赏其锋芒、与她并肩的良人,而非被深宅规矩缚住手脚。
赵夫人连声称好,忙吩咐管事传话,手中戏本子一转,又自然而然递向明兰,语气愈发殷勤:“顾侯夫人,您也点一出吧?您是知道的,咱们家这班子,新排了好几出雅致的,最合您的心意。”
满场目光都落在明兰身上,她含笑接过戏本子,指尖轻拂过烫金封皮,并未翻页细瞧,只抬眼时,笑容温婉和煦,声音清悦,落得字字妥帖:“太妃点了巾帼英雄的佳话,我便不敢再凑武戏的热闹了。旧戏《琉云翘传》?里头‘劝学’那一折,最是清雅励志,便点它吧。”
这“劝学”一折,讲的正是高家坚决反对这门婚事,高覃甚至因此被开除宗祠,赶出家门。琉璃夫人不愿让高覃为自己牺牲太多,曾留下信件离开,无甚热闹唱念,却字字含情,句句励志,最合世家宴饮的雅致分寸。
明兰点这出,心思最是周全:既避了与太妃所点《穆桂英》在“女性锋芒”上的比对,又显自己品味清雅、重德重学;更暗合她宁远侯府主母的身份——琉璃夫人的“劝学持家”,恰是世家主母的本分,既不张扬,又立住了“贤良”的姿态,连劝勉夫君守心立业的深意,也藏得滴水不漏。
果然,话音刚落,小沈氏便先笑着附和:“侯夫人点得极好!这《琉云翘传》我也听过,辞藻雅致,寓意更甚,夫妻同心相守、共赴前程,最是动人。”张桂芬也颔首道:“这折戏好,不似别的那般闹腾,听着心里清净,还能教晚辈些道理。”几位太太跟着凑趣,满场皆是称赞,气氛愈发融洽。
赵夫人笑意更浓,顺势将戏本子递向一直安静坐于太妃下首的璎珞郡主,语气亲切得近乎宠溺:“郡主呢?郡主年轻,想来爱听些新鲜热闹的,或是别样的曲牌?尽管点来,今日务必让郡主尽兴。”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在璎珞郡主身上。她方才似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无甚波澜,直到被点名,才抬眼,那双清亮的眸子扫过赵夫人,又瞥了眼戏台方向,几乎未有半分犹豫,清脆的声音便撞入耳膜,不带丝毫闺秀的忸怩迟疑:“那就点《穆桂英》吧。”
她顿了顿,众人都以为她会顺着太妃的意思,点些穆杨二人相守的甜蜜桥段,谁知她接下的话,字字清晰:“点‘杨宗保殉国’那一折。”
话音落下,周遭蓦地一静。
太妃脸上的慈和笑意微微一僵,眼角的细纹似凝住了几分。明兰端着茶盏的手,在袖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茶盖轻磕杯沿的轻响,在这死寂里竟格外清晰。赵夫人脸上的热情笑意,像是被骤起的寒风冻住,眼神里掠过慌乱与错愕,连嘴角的弧度都僵了几分。郑夫人、张桂芬几人也面面相觑,眼底皆是诧异——这“杨宗保殉国”,是《穆桂英挂帅》里最悲壮惨烈的一折,沙场喋血,夫妻生死相隔,满是悲戚,在这赏梅宴饮、图个喜庆热闹的场合点这折戏,实在是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触霉头。更何况太妃刚点了二人初遇的甜蜜,孙女转眼点了夫君战死,这岂不是当众扫了兴致?
短暂的死寂后,赵夫人最先回过神,强撑着笑意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缓和:“哎哟,郡主真是……心系家国,惦念忠烈,这份赤诚之心,实在令人感佩!只是今日大家难得聚在一处赏梅取乐,这折子……怕是过于悲切了些。不如咱们换个轻松点的?郡主既爱武戏,咱们这班子的《三岔口》《挑滑车》都是拿手的,热闹又提气!”
郑夫人也忙打圆场,语气温和:“郡主年轻,想来爱看热闹的武打场面,《挑滑车》里的高宠,少年英雄,勇猛无敌,看着也畅快。”张桂芬性子直,却也知场合分寸,跟着道:“或是《虹霓关》?那东方氏的武戏也精彩,不比穆桂英的差。”
几位太太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都想把这突兀的尴尬盖过去,将气氛拉回喜庆热闹的基调。璎珞郡主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因自己的点戏被拒而露半分不悦,也没有顺势改口圆场,只是那原本就挺直的脊背,竟又绷得更直了些,嘴角微微向下抿着,那双清亮的眸子,又恢复了初时的疏离,像是亭外那渠上的冰凌,冷冽又淡漠,整个人又落回了那副神游物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模样。
墨兰的余光轻轻瞥向明兰,只见明兰早已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正含笑听着众人说话,指尖轻捻着帕子,仿佛方才那小小的插曲,不过是风吹梅落的一瞬,从未发生。可墨兰太了解明兰了,这份平静之下,定是心思百转。
戏终究还是要唱的,最终赵夫人定了《挑滑车》,锣鼓声很快重新响起,将方才那片刻的凝滞冲散。只是点哪一出,于此刻而言,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戏台上下,人心深处,那本各自难念的经,都因这一句“杨宗保殉国”,悄然翻过了微妙的一页。
《穆桂英挂帅》的“穆柯寨招亲”一折,在满场叫好与刻意烘托的甜蜜氛围中终于唱罢。锣鼓声渐歇,丝竹管弦暂止,台上伶人敛衽谢幕,水袖翻飞间满是恭顺。赵夫人率先示意丫鬟捧上赏银,女眷们纷纷效仿,一时间赞语如潮,既夸伶人做功精湛、唱腔婉转,更多的却是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今日暗藏的“喜事”核心。
“瞧瞧这穆桂英与杨宗保,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英姿飒爽,一个少年英雄,这般珠联璧合,可不就是戏文里的佳偶天成!”一位穿石青色褙子的太太笑着开口,眼角的余光已若有似无地瞟向璎珞郡主与明兰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刻意的附和。
立刻有人接上话头,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热络:“说的是呢!缘分这东西,向来是天注定的。咱们郡主这般品貌气度,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来,自然合该配一位顶顶出色的少年郎君,才不算委屈了!”
“可不是嘛!”先前那位圆脸富态的太太嗓门最亮,生怕旁人听不见,“顾侯爷和顾侯夫人是什么人物?文韬武略,贤良淑德,养出的公子定然是文武双全、品貌非凡!这郡主与顾大公子,那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金童玉女!将来啊,定是一段不输戏文的佳话,要被京中人人称颂的!”
“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佳儿佳妇,福泽绵长!”
赞美之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方才郡主点戏“杨宗保殉国”带来的那点微妙尴尬彻底淹没,重新编织起一幅花团锦簇、姻缘天定的热闹图景。众人脸上都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在明兰与璎珞郡主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已经亲眼见到了这场顶级家族联姻的盛大庆典,言语间满是笃定的奉承。
明兰端坐在椅子上,姿态端庄,脸上依旧是那份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面对众人的恭维,她只是微微颔首,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以免落得急于攀附的嫌疑,也未出言推拒,维持着宁远侯府主母应有的得体与矜持,恰到好处地承接了这份好意。
然而,身处这赞誉漩涡中心的璎珞郡主,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起初她只是微微蹙着眉尖,听着那些越来越露骨的“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脖颈不自觉地绷紧了些,脊背挺得更直。当听到有人直接将她的名字与那位素未谋面的顾家长子并称,甚至开始绘声绘色地描绘“未来琴瑟和鸣的佳话”时,她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再也无法忍耐的、极其鲜明的厌烦,以及被冒犯后的怒意,像淬了冰的锋芒,瞬间刺破了表面的和谐。
就在一位太太正唾沫横飞地说到“顾大公子定是继承了侯爷的英武与夫人的慧敏,将来必定前程似锦,郡主嫁过去,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时,璎珞郡主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宗室贵女自幼训练有素的利落,裙摆轻扬间不见半分慌乱,可在这片刻意营造的融洽奉承声中,却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截断了所有话语。满场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地集中到她身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见郡主站得笔直,绯红锦裙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光泽,衬得她身姿如松,挺拔傲立。下颌微微扬起,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目光清冽如寒泉,扫过刚才说话最起劲的几位太太,最后落在主位的赵夫人和明兰身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力道,没有丝毫闺阁女儿谈论婚事时该有的羞涩或含蓄,只有直白到近乎尖锐的质问:“我和他面都没见过一次,诸位张口闭口‘才子佳人’‘天作之合’,不觉荒谬么?他的人品如何,性情怎样,脾性是温和还是暴躁,你们又知道几分?不过是凭着门第家世想当然罢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猛地泼进了滚沸的油锅里,瞬间炸开了锅。方才还笑语晏晏的戏台前,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太太们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眼神里充满了惊诧、尴尬,还有一丝被小辈当面顶撞的恼意。赵夫人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打圆场,可话到嘴边,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噎得说不出口,只能干巴巴地看着璎珞。
明兰脸上的温和笑意也淡了下去,但她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侯府主母,反应极快,立刻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包容晚辈的无奈笑意,仿佛在迁就一个任性孩子的口无遮拦:“郡主快人快语,性情直率。犬子如今随他父亲在任上,确实还未曾回京,与郡主不曾见过面也是实情。不过,外间传言或有夸大,这孩子的秉性却是不差的,模样大约随了他父亲多些,胆子大,性子直,却是个心地正直、有担当的,绝非顽劣之辈。”她巧妙地将话题从“陌生人”引向“像父亲顾廷烨”,试图用顾廷烨的声望和磊落形象来为儿子背书,化解这份直白的质疑,也给足了双方台阶。
然而,璎珞郡主听罢,眉头蹙得更深了,那眼神里的锐利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添了几分被敷衍的烦躁。
她不再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太太,目光直直地投向明兰,声音提高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要把自己的态度钉死在当场:“顾侯夫人,我今日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再说一次:我不喜欢顾家这位长子,更无意于这桩婚事。”
她顿了顿,全然不顾周围瞬间降至冰点的气氛,也不顾众人倒吸冷气的细微声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激动与倔强,像是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当初祖母告诉我,宫里有位很得圣心的公子,有意让我预备着接旨结亲时,我心里头只觉得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透不过气。那时我便想,若真要被逼着嫁一个不相识、不喜欢的人,倒不如剪了头发,寻个清净庵堂做姑子去,倒也落得干净自在!”
“如今,”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太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排斥,“你们不住地夸他,将这桩我避之唯恐不及的事说得天花乱坠,仿佛是天大的福分,只会让我觉得……更加厌烦,更加窒息!”
话音落下,整个看戏的园子仿佛被寒冬最凛冽的风瞬间冻住,连远处隐约的风声都消失了。太太们脸色各异,有惊骇,有尴尬,有难以置信,更多的却是一种“这郡主怎么如此不识大体、狂悖无礼”的指责目光。可即便心中怨怼,也没人敢真的发作——卫王府的家世摆在那里,宗室贵女的身份尊贵非凡,京中多少人家巴结着想要求娶,即便郡主性情刚烈,也没人愿意为了几句场面话,去得罪卫王府这棵大树。赵夫人已是面无人色,手足无措地看向卫王府太妃,眼神里满是求助,却不敢贸然开口。
卫王府太妃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脸上既没有怒意,也没有惊慌,反倒带着一种近乎无所谓的淡然。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家孙女,眼底掠过一丝纵容,随即便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眼前这场轩然大波与她无关。在座的人都心中有数,卫王府这位宝贝孙女,家世显赫,京中想要求娶的人家能从王府门口排到街尾,自然有任性的底气。太妃素来宠溺孙女,只要不是太过出格的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这事,在她看来,或许不过是孩子闹脾气,不愿被人强迫罢了。
明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面色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水,但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璎珞郡主,那目光沉静得有些骇人,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盘算,将一个侯府主母的沉稳与城府展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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