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遗漏(2/2)
亦或是这脱模的时机火候未到,砖坯内里仍有隐患?
否则,为何陆先生盯着这看似完好的砖坯,眼神如此沉郁,半晌不语?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几乎能听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只有远处丹水河永不疲倦的哗哗流淌声;
以及更远处垦荒工地上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号子声,作为这片紧绷寂静的背景音。
恰在此时,徐庶从河岸那边查看新开引水渠的进度回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他远远便瞧见窑炉旁这有些诡异的一幕——
陆渊捏着块泥巴似的砖坯如同入定,周遭之人大气不敢出,气氛莫名紧绷。
他心中微讶,快步走上前,来到陆渊身侧,低声关切问道:
“陆兄,何事踌躇?可是这初制砖坯,有何不妥之处?你已端详许久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僵滞的沉默。
陆渊闻声,恍然从自己那越陷越深的思绪泥潭中挣脱出来。
他抬起眼,看到徐庶关切的眼神,又瞥见周围匠人们那隐含紧张与困惑的面孔;
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混杂着自嘲与深深无奈的苦笑。
他将手中那块沉甸甸、凉丝丝的砖坯递到徐庶面前,语气带着明显的懊恼:
“元直兄且看,这砖坯本身,规制甚好,质地均匀,并无不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砖坯粗糙的边缘,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尴尬:
“是我自家方才猛然间钻了牛角尖,光顾着思量如何烧制出结实耐用的砖瓦,却……
却猛地记起,我只知其然,记得砖瓦烧成后坚固胜过夯土;
却偏偏将那一项至为关键、犹如骨骼之于血肉的物事给遗漏了!”
他抬眼看向徐庶,又扫过几位匠人,眉头拧得更紧:
“若无强力粘合之物,这烧出来的砖石,一块块皆是散件,如何能严丝合缝、坚固耐久地垒砌成墙、筑成屋舍?
难不成我们费尽周折、伐木取薪烧出这许多砖瓦来,最终却只能垒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或者……绕了一大圈,到头来砌墙时,仍不得不回头去用那易蚀怕水的寻常夯土、泥浆?”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李七和梁叔、欧叔等几位老匠人先是齐齐一愣,似乎没太反应过来。
待品味清楚陆渊话中的意思,几人脸上那紧绷的神色明显一松;
肩膀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塌下了些许,彼此交换了一个有些哭笑不得的眼神。
搞了半天,原来这位平日里似乎算无遗策、连疫病防治、农田水利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的陆先生;
竟是在为这行当里最基础、却也最关键的一道“黏合剂”难题发愁!
这感觉,就像一个厨艺精湛的大师傅,备好了上等食材,却突然发现自己忘了盐放在哪儿一般。
管事李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近乎宽慰的笑容,语气恭敬却异常肯定地说道:
“哎哟,公子!原来您是在为这个发愁!
您真是思虑深远,反倒把咱们这些粗人给唬住了!”
他拍了拍胸口,语气轻松下来,“只要有结实规整的好砖好瓦,这粘合砌墙的事儿,实在算不得什么天大的难关。
咱们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建房造城、修桥铺路几千年,若是连个粘合砖石的法子都没有,那还了得?”
他侧过身,恭敬地将身后两位一直沉默却目光沉稳的老师傅让到前面,介绍道:
“公子,这位是梁叔,早年间曾在南阳几家大族的庄园里,参与过坞堡、粮仓的修缮营造,经手过不少砖石活儿;
这位是欧叔,更是见过大场面,年轻时在宛城(南阳郡治)看过官家督造城墙;
官署的工程,对各种粘合材料的用法、优劣门儿清。
都是咱们这方圆几十里内,经验最老道、手艺最靠得住的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