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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白莲暗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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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五月二十七,卯时山东郓城段运河弥漫过来的厚重水汽与破晓前的寒意交织成灰白色的浓雾,无声地吞噬着城郊那座早已废弃的巨大粮仓。腐朽的木梁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的骨架。仓内,潮湿阴冷,唯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供桌摇曳,勉强照亮一方诡异的空间。

白莲教“中兴福烈帝”、自封“弥勒转世”的教主徐鸿儒,正虔诚地跪在粗糙搭建的法坛前。供桌上铺着猩红的布幔,上面摆放着香炉、令旗和几件古怪的法器。他的指尖缓缓抚过正中那面布满绿锈的青铜八卦镜,冰凉的触感传来。镜面模糊,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以及眉心那道用特殊药料刺入、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暗红色的“佛”字刺青——这是他宣称自己为弥勒化身、降世普渡众生的最直观“信物”。

坛下,黑压压跪着百余名核心教徒,低声诵念着《弥勒下生经》,但声音参差不齐,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不安和躁动。诵经声在空旷的仓廪中回荡,显得空洞而虚弱。

一个瘸腿的老农挣扎着爬起来,怯生生地挪到坛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粗糙草纸,声音发颤:“尊……尊师,京里弟兄们悄悄传过来的……这上面说的,可是真的?”他将草纸展开,上面用拙劣的笔画和文字描绘着近日京城最轰动的“王应豸案”,尤其突出了“厂卫贴黄符念经,贪官即刻崩溃招供”的神异情节。“都说……都说朝廷的厂卫,如今用的符咒比咱们的圣水灵符还……还厉害……”

徐鸿儒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一把抓起供桌上一只画符用的瓷碗,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和里面浑浊的“符水”四溅,玷污了身后那面绣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幡旗。

“胡说八道!那是朝廷的妖术!是朱家皇帝用来蛊惑人心、残害忠良的邪法!”他厉声嘶吼,声嘶力竭,试图用音量压过那蔓延的不安。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那面铜镜,镜子里映出他自己因愤怒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慌而涨红的脸。他猛地想起昨日去邻村为一户富户“驱邪治病”时,那家主人竟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据说是花高价从京城弄来的、印有“御笔真言”拓片的黄纸,言语间竟暗示“这比白莲教的符箓更灵验”。当时周围教徒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怀疑和动摇,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底。

辰时,总坛密室粮仓深处,一间更加隐蔽的密室内,血腥气混合着浓郁的檀香味,令人作呕。徐鸿儒的师弟,面相凶悍、瞎了一只眼的王好贤,正用一柄剔骨尖刀,利落地剖开一只黑猫的胸膛。温热的、带着腥气的猫血汩汩涌出,被他仔细地淋在一张摊开的、绘制粗糙的大明疆域图上。

地图上,北京、洛阳、赫图阿拉三个地方被用刺目的朱砂重重圈出,之间用墨笔画出的粗黑线条歪歪扭扭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透着一股阴谋的气息。

“师兄,洛阳那边又来信了,是福王府那个管事的亲笔。”王好贤舔了舔溅到嘴角的猫血,独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语气很冲,质问我们给的‘皇帝出行路线’到底是真是假,说他们派出的好手刚摸到猎场边缘就撞上了锦衣卫的暗桩,‘事败’了,损失惨重,还折进去一个在宫里埋了多年的钉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还有赫图阿拉那边,镶白旗的人传来的话,更是难听,骂我们是‘无能的南蛮’,说我们提供的‘京营布防换防图’错漏百出,害得他们派去的精锐刺客一头撞进了铁桶阵,死了三个最好的巴牙喇,差点全军覆没!扬言要我们给个交代!”

徐鸿儒猛地一把抓起香炉里冰冷的香灰,狠狠摁在地图上“北京”的位置,灰烬簌簌落下。“假不了!路线和图绝对假不了!”他低吼道,眼中布满血丝,“是厂卫那些皇帝的走狗鼻子太灵!是他们早就有所防备!”他想起月初,是他亲自挑选精干教徒,扮成走街串巷的货郎和樵夫,冒着极大风险才摸清了皇帝常去的南海子猎场内部路线;也是他下令让控制运河漕运的教徒,冒险截获了一条京营传递文书的小船,才抄录下那份宝贵的布防信息。这一切本该是天衣无缝的杀局,却偏偏败得如此彻底!尤其是那个刺客头领回来后魂不守舍反复念叨的“皇帝会妖法,三丈之内言出法随”的诡异情形,更让他心底发寒。

“更邪门的是,”王好贤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徐鸿儒的耳朵说,“济宁州分坛刚报上来的消息,这几日,跑去城里那些新开的、号称售卖‘御笔真言’拓片符咒的铺子求购的百姓,比来咱们坛口求符水、问吉凶的多了足足三成!再这样下去,等到秋收,各地分坛别说按照原计划收缴‘奉献银’起事,怕是连维持日常开销的香火钱都凑不齐了!”

徐鸿儒的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脸色铁青。他太明白了,底层百姓愚昧,他们信的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也不是什么真神假佛,他们只信最直观的东西——谁更“灵验”,谁更能解决他们的病痛灾厄,谁就能攥住他们的心和那点可怜的铜板。厂卫那套“符咒逼供”的戏码,经过市井夸大其词的流传,在无知乡民眼中,已然成了比弥勒佛祖降世显圣还要厉害的神迹!这简直是在刨他白莲教的根!

巳时,总坛广场废弃粮仓前的空地上,得到紧急召集令的教徒越聚越多,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徐鸿儒深吸一口气,猛地登上临时垒起的土台,一把扯开身上的破旧僧袍,露出布满诡异刺青和符文图案的干瘦胸膛,运足气力,声嘶力竭地向着台下呼喊:

“弟兄们!无生老母的儿女们!朝廷无道,朱家皇帝倒行逆施,如今更是用起了邪魔妖法,弄出什么‘御笔真言’的鬼画符来蛊惑人心,残害忠良,就是要断了我等升入真空家乡的活路!那是魔罗波旬的勾魂符!谁信了,谁用了,谁就要永堕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台下先是一阵死寂,随即骚动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抱着瘦弱孩子的妇人突然挤出人群,哭喊着跪倒在地:“可是……可是尊师……俺男人咳血咳了半年,喝了多少符水都不见好,前儿个咬牙买了张那黄纸烧成灰兑水喝了……竟……竟真的止住咳了!这……这咋说啊?”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爆了人群!怀疑、困惑、窃窃私语声陡然放大。

徐鸿儒勃然大怒,脸色狰狞,一把抄起坛边做法的桃木剑,指向那妇人:“妖妇!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定是被朝廷的妖法勾去了魂魄!待本尊师替你驱除魔障!”说着竟举剑作势要打。

“尊师息怒!使不得!”一旁的王好贤和几个老成教徒急忙死死拉住他。这妇人是附近出了名的老实善人,丈夫病重家徒四壁还常帮衬邻里,若真当众打杀了他,不知要寒了多少教徒的心,恐怕立刻就会逼反一半人!

王好贤急忙打圆场,高声道:“尊师法力无边,岂容置疑!定是这妇人被妖法蒙蔽!来人!带那个被‘御笔妖术’迷了心窍的弟子过来,请尊师当场施法,让大家亲眼瞧瞧,什么才是无生老母的真神通!”

几个教徒连忙推搡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眼神呆滞、不断流着口水的少年上前。徐鸿儒定了定神,咬破右手中指,将渗出的鲜血点在那少年额头,闭目高声念诵起艰涩古怪的咒语,手舞足蹈。

然而,那少年只是翻着白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并未如预期般清醒过来跪下叩谢。反而抽搐得更厉害,像是发了羊癫疯。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清晰的议论:

“好像……没啥用啊?”

“这娃看着更难受了……”

“不是说尊师法力通天吗?咋连个中邪的都治不好?”

“唉,要是厂卫的官爷来,怕是念几句咒就好了……”

这些话语像毒针一样钻进徐鸿儒的耳朵里,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比身后那面迎风招展的“白莲降世”幡还要白上几分,举着滴血的手指僵在半空,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恐慌攫住了他。

午时,粮仓地下阴暗潮湿的密道深处,只有一盏油灯如豆。徐鸿儒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眼前两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人。

一个是穿着绸缎、此刻却吓得浑身筛糠的胖子,那是福王府派来暗中联络并提供银钱的江南盐商管事;另一个则穿着脏兮兮的皮袄,脑后拖着根细小的发辫,眼神凶悍不服,正是后金镶白旗派来接头并监督行动的一名小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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