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猎场惊魂(1/2)
天启元年五月二十六,卯时初紫禁城东华门巨大的门扇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尚未散尽的晨雾如同潮湿的轻纱,缠绕着门楼上冰冷的脊兽和侍卫们凝立的身影。门外,銮仪卫的仪仗已肃然列队,旌旗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
朱由校一身玄色暗纹骑射常服,并未穿戴繁复的冕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显得利落了许多,腰间悬着一柄鲨鱼皮鞘的镶宝石短刀。他迈步而出,与昨日在奉天殿上那位被冕旒遮掩、深不可测的年轻帝王判若两人,眉宇间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跃跃欲试。
任贵妃早已候在一旁,一身银灰色紧身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足蹬软牛皮快靴,手中牵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雪花白马,见到皇帝出来,她扬了扬手中的马鞭,笑声清脆爽朗:“陛下今日可要真正露一手!莫要再被那些侍卫统领们比了下去,失了天家颜面!”
朱由校轻笑一声,利落地翻身跨上侍从牵来的御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桥上那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雕刻——那是他闲暇时亲手所刻,每一刀都极其考究。“朕的这点箭术,比起木工手艺,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他嘴上虽如此自谦,眼底却藏着一丝被挑起的兴味。昨日任贵妃提议射猎时,他便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既可暂时抛却朝堂上无休止的攻讦纷扰,喘一口气,亦能借此机会,亲眼看看这京城近郊的防卫布置是否真的如奏报所言那般严密。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小步趋前,躬身低语:“陛下放心,京营已提前三日净山清场,自西苑至南海子猎场,沿途明哨暗卡,设了三层护卫,绝无闲杂人等。”他双手捧过一个紫檀木锦盒,盒内丝绒衬垫上,躺着一张弓身油亮、线条流畅的牛角复合弓,“此弓是任总兵特意从宣府送来的贡品,用的是上好的牛角和柘木,拉力强劲沉稳,最适骑射发力。”
朱由校取出弓,入手沉甸,试了试弓弦的张力,果然强劲异常。他的目光随意扫过护卫队列的末尾,忽然定格在几名侍卫身上——他们的服色与京营士兵无异,但腰间悬挂的铜质腰牌似乎更宽大些,眼神也非普通军士的恭顺,而是带着一种鹰隼般的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那几个人是……”
王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圣明,是骆指挥使派来的锦衣卫缇骑,混在仪仗里。老奴想着陛下离宫,安危最重,便自作主张,让他们随行护卫。”
朱由校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一抖缰绳,催动坐骑。马蹄铁清脆地敲击在东华门外的青石御道上,打破了清晨的静谧,惊起檐角一群咕咕作响的灰鸽,扑棱棱地飞向灰白色的天空。庞大的仪仗队伍如同一条缓缓苏醒的黑色巨龙,向着西山方向逶迤而行。朱由校心中雪亮,今日这场射猎,从来就不只是简单的嬉游玩乐。
辰时,南海子猎场的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晨雾,金辉洒落,将猎场内大片枯黄的草甸和远处芦苇荡的摇曳穗头染上一层暖色。此地曾是永乐大帝驰骋射猎的旧苑,荒草深处仍零星矗立着前朝遗留的、布满苔痕的箭靶石桩,无声诉说着往昔的荣耀。
朱由校勒住马,目光扫过略显萧瑟的秋日景象。任贵妃已率先纵马冲入草场,弓弦响处,两只惊慌飞起的野雁应声而落,被她身后的侍从欢笑着拾起。她勒转马头,脸颊因运动而泛红,扬着手中的弓向皇帝示意,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陛下!您再不动手,今日这猎场里的肥硕猎物,可都要被臣妾一人包圆了!”
朱由校笑了笑,自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挽弓搭箭,瞄准了百步外一只正警惕张望的雄壮麋鹿。弓弦被他拉得如同满月,手指一松,箭矢破空而去!然而那箭却堪堪擦着麋鹿高昂的犄角飞过,“咄”的一声,深深钉入了旁边一棵老橡树的树干,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任贵妃见状,笑得越发畅快:“臣妾看呀,陛下这箭法,果然是‘木工手艺天下第一,骑射之术嘛……暂列第二’!”
朱由校摇摇头,正待放下弓,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那棵老橡树粗壮的树干后,似乎有一道极快的黑影一闪而过!身旁的京营护卫统领反应极快,“锵啷”一声佩刀已然出鞘半尺,厉声喝道:“有动静!护驾!”
“慌什么!”朱由校抬手止住他,目光锐利地锁定那片区域——只见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受惊般从树后窜出,飞快地没入了深深的芦苇丛中。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却听任贵妃声音微变,指向东北方向一处低矮的土坡:“陛下,您看那边……”
只见那土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樵夫打扮的汉子,人人肩头都扛着看似沉重的柴捆,正慢悠悠地往密林方向走去。这本是乡间寻常景象,但细看之下却极为蹊跷——他们步履轻快,脚下深秋枯萎柔软的草叶,竟几乎没有被那“沉重”柴捆压弯的痕迹!
朱由校的瞳孔微微一缩,扣着弓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无需他下令,那些混在仪仗中的锦衣卫便衣已如同鬼魅般,不动声色地从两侧包抄过去。那几个“樵夫”似乎浑然未觉,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直到双方距离不足十丈时,异变陡生!
他们猛地将肩上的柴捆狠狠砸向地面,干柴散落,里面露出的赫然是一柄柄闪着寒光的短刀、手斧!几人眼中凶光毕露,身形如猎豹般扑出,直取皇帝所在的方向,刀法凌厉狠辣,带着明显的、关外游牧部落常用的搏杀技巧,绝非中原普通盗匪!
“护驾!快护驾!”王安的尖叫声变了调,几乎是本能地想用身体去挡在皇帝马前。
朱由校却一把将他推开,脸色阴沉如水。京营士兵迅速结阵,与这伙凶悍的刺客缠斗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闲适,刀光剑影在枯黄的草地上划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寒光。
巳时,猎场中央激烈的搏杀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刺客虽然个个彪悍亡命,但终究人数劣势,又被京营士兵结阵分割,渐渐落入下风,不断有人受伤倒地。
朱由校始终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冷眼俯瞰着下方的战局,并未因己方占据优势而有丝毫放松——他在等。他直觉感到,如此精心策划的行刺,绝不可能只有这明显是弃子的一波。
果然,当最后一名仍在负隅顽抗的刺客被数把长枪死死按倒在地时,异变再起!
西南侧茂密的芦苇荡深处,猛然响起一片急促的窸窣声!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乎常人想象,目标明确无比,绕过所有阻拦的士兵,直扑朱由校所在的高坡!他们手中所持的短刃在秋阳下反射出一种不祥的幽蓝色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陛下小心!”任贵妃惊得花容失色,几乎是本能地抽箭便射,羽箭呼啸着射向为首那名黑影的面门!却被对方用一种诡异的身法轻易挥刀格挡开。就这么一瞬的耽搁,三名刺客已冲至朱由校马前不足三丈之处,那浓烈腥臭的杀气几乎扑面而来,朱由校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为首者那双瞳孔里燃烧的疯狂与决绝!
千钧一发之际,朱由校的识海深处,那沉寂片刻的收心盖骤然爆发出刺骨的冰寒!那股无形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顺着他的经脉瞬间蔓延开来,将他身周方圆三丈内的空气都仿佛冻结凝固!他死死盯住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刺客,所有的精神力化作一道无声却无比严厉的敕令,狠狠撞入对方的意识深处:“给朕——跪下!束手就擒!”
那刺客狂奔的身形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又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动作骤然僵滞!那柄淬毒的匕首尖端,距离朱由校的咽喉已不足一尺,却再也无法递进分毫!刺客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不仅攥住了他的兵刃,更狠狠扼住了他的心脏和神魂!他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最终“当啷”一声,匕首脱手掉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双手抱头瘫跪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筛糠般哆嗦起来。
另外两名刺客被这超出理解的诡异一幕惊得攻势一滞,露出了致命的破绽。周围反应过来的锦衣卫侍卫岂会放过这等机会,如狼似虎般扑上,刀背猛击,锁链缠绕,顷刻间便将两人彻底制服,捆得结结实实。
任贵妃策马冲到皇帝身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陛下,您……您没事吧?刚才那是……”她显然也看到了那不合常理的一幕,美眸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朱由校没有解释,他甚至没有多看那瘫软的刺客一眼,翻身下马,走到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另一名刺客面前,用马鞭的柄端抬起对方的下巴,声音冷得掉冰渣:“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咬紧牙关,眼神躲闪,却在不经意间飞快地瞟了一眼东北方向——那是赫图阿拉,后金老巢的方向。朱由校冷笑一声,又看向另外两名被俘的刺客,仔细分辨他们下意识挣扎喝骂时的口音,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江南软语腔调。
“果然不止一波,还真是看得起朕。”他转向王安,语气森然,“全部带回宫,分开关押,严加审讯!朕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午时,猎场临时简单的营帐内,气氛凝重。朱由校坐在胡床上,心不在焉地用一根银簪拨弄着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烤鹿肉,油脂滴落,窜起一小簇火苗。
“洛阳福王那边,最近还有什么动静?”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安躬身站在一旁,低声回道:“陛下前几日下旨,责令福王府捐输二十万两饷银以充辽东军需,洛阳那边已是怨声载道,王府长史甚至上书哭穷,说什么‘王府库藏空空如洗,只剩砖头瓦片遮风挡雨’。但据老奴安插的人回报,福王近日暗中与几位扬州来的大盐商接触甚密,馈赠极厚,怕是……怕是心疼银子,又想借他人之手,行釜底抽薪之举。”
“赫图阿拉那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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