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闸启天光,风起旧墟(2/2)
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由西向东,从残霞的暗橙过渡到无垠的、缀着最初几颗寒星的墨蓝。
空气凛冽,带着海拔高度的清冷与草木汁液特有的微涩气息。这气息与地下世界的沉闷、腐败、陈朽截然不同。
铁岩扶着崖边一棵手臂粗的野杜鹃,贪婪地大口呼吸,仿佛要把肺腑中积存的地下尘埃全部置换干净。“娘的……俺从来没觉得,喘气儿是这么舒坦的事儿……”
夜枭没有接话,他正半蹲在平台边缘,向下方的碎石坡投出一枚小石子,侧耳倾听落地的回音,估算坡度和距离。他的左臂依然行动不便,右肩的旧伤被绷带草草缠着,但他脸上那种始终紧绷的、如同绷到极限的弓弦般的状态,此刻终于松弛了一丝。
墨神风没有加入他们。
他独自站在平台最外侧,扶着冰冷的岩壁,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灵魂深处,那簇新生火焰仍在安静燃烧,但此刻它的脉动,似乎与来时不同了。
不是更强,也不是更弱。
是更沉。
如同在地下深处、在那些古老的遗迹与遗言中,它汲取了什么无法言喻的东西,并将其永久地纳入自己的燃烧轨迹。
他的眉心——那曾经浮现过灰烬印记的位置——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的跳动。不是刺痛,不是预警,而是一种……共鸣。
共鸣来自远方。
他凝神捕捉那道缥缈的、几不可闻的“呼唤”,却如同试图握住一缕穿过指缝的风,转瞬即逝,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方向感。
西南方。
越过这片山峦,越过那条隐约可闻的溪流,越过更远的、未知的地域。
那里有什么?
“断章”信息中模糊提到的、其他星火遗泽的共鸣点?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他没有对同伴提起。标记的事,母巢的事,维拉队长遗言中的每一句警告,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们刚刚死里逃生,需要的是片刻喘息,而不是立刻奔赴另一个未知的战场。
“夜枭,线的同伴。
“能。”夜枭站起身,指向碎石坡东侧一条隐约可辨的、被野兽或山民常年踩出的狭窄兽径。“坡度约四十五,有灌木借力,天黑前应该能下到第一个缓坡平台。今晚可以先在那里过夜。”
“好。”
没有多余的话。三人开始沿着那条几乎隐没在荒草与碎石中的兽径,小心翼翼地向下攀行。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黑暗。
当第一颗明亮的星子悬上正空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夜枭所说的“第一个缓坡平台”——一处山腰处向内凹陷的天然岩架,足以容身,背风,且有山壁渗出的涓涓细流汇聚成巴掌大的小水洼,水质清澈,带着微凉的甘甜。
这是三人数日来,第一次在地表过夜。
没有腐化的气息,没有遗骸的注视,没有随时可能从阴影中扑出的怪物。
只有夜风穿过松林的涛声,远处溪流隐约的潺潺声,以及头顶那片久违的、缀满繁星的辽阔夜空。
铁岩用短镐和灌木枝搭了一个简易的、足以遮挡夜露的棚架,又捡了些枯枝干草,在地上铺成三个简单的睡铺。夜枭重新处理了所有人的伤口,将仅存的一点药品全部用尽。墨神风则靠着岩壁坐下,闭目调息,引导灵魂深处那簇新生火焰以最缓慢、最温和的频率脉动,温养那布满裂痕的星核。
没有人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中,铁岩忽然闷闷地开口:
“墨兄,那个维拉队长……她说‘向那里问一声好’……那个‘那里’,真的有那么远吗?远到她自己去不了,只能拜托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后的、根本不认识的人?”
墨神风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维拉队长说那句话时,那极轻的、如同耳语般的声音,以及她望向镜头上方时,嘴角那抹轻淡的、平静的笑容。
“很远。”他说,“也许比我们走过的所有地下通道、攀过的所有竖井、穿越的所有溶洞加起来,还要远。”
“那你还去吗?”
“去。”
墨神风的声音不高,却比暮色中任何一颗星子都更确定。
“我答应她了。”
铁岩没有再问。他“嗯”了一声,粗重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再说话。
夜枭靠在岩架边缘,负责警戒前半夜。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忽然低声说:
“西南方。”
墨神风抬眼看他。
“你之前站在平台上,望的方向,是西南。”夜枭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有感应?”
墨神风沉默片刻。
“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是其他星火遗泽,还是……”
“不知道。”墨神风垂下眼帘,“也许是遗泽,也许是‘断章’信息中提到的其他遗迹,也许……”他顿了顿,“也许是维拉队长警告过的、被标记引来的东西。”
夜枭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
“天亮后,往西南走。我记着方向。”
夜更深了。
墨神风闭着眼睛,听着夜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听着远处溪流隐约的潺潺声,听着铁岩沉沉的、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夜枭偶尔起身巡视、脚步轻如落羽。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疲惫如同潮水,一层一层漫过意识。不知不觉间,他沉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
——
他是被夜枭低促的示警声惊醒的。
“墨兄。”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某种冰冷的、压抑的紧迫。
墨神风瞬间睁开眼睛,五指已下意识凝聚起一丝微弱却警觉的火光。
夜枭蹲在岩架边缘,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下方山谷……有光。”
墨神风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夜枭身侧,向下望去。
暮色已彻底转为深夜,山谷被浓重的黑暗笼罩。然而,在西南方向、距离他们大约数里外的山坳深处,确实有几簇微弱的、摇曳不定的光芒。
那不是篝火。
篝火的光是温暖的橙红色,而那几簇光芒,是冷冽的、带着淡蓝与淡绿混合色调的荧光,如同腐水中滋生的磷火,又像是某种能量设施在夜间运行时泄露的余光。
而且,那光芒在移动。
不是随机摇曳,而是沿着山坳边缘、以某种规律的路径,缓缓巡行。
“哨兵。”夜枭的声音极低,如同风中的冰碴,“有人在那边布置了夜间哨戒线。”
墨神风凝视着那些移动的冷光,眉心那丝温热的跳动,此刻变得清晰了数倍。
不是共鸣。
是预警。
他看不见山谷深处的具体情形,但那股隐约的、熟悉的、令人本能排斥的异样气息,正随着夜风,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
腐化。
有腐化的力量,或者说,有被腐化侵染的存在,盘踞在那片山谷之中。
而那个方向——
正是他之前感应到的、那道微弱呼唤传来的西南方。
(第三百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