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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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橘子树、栀子花、金银花、石板路、石桌石凳、墙角那堆整齐码放的柴火。这些都是她看了几十年的东西,但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了——大概是因为旁边多了一个人。
“小邪,”奶奶叫我。
“嗯?”
“你小时候,你爷爷最喜欢在这个院子里跟你玩。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爷爷教我认花——这是栀子花,这是金银花,这是月季。栀子花可以别在衣襟上,香一整天;金银花可以泡水喝,清热解毒;月季有刺,不能碰。他教我认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我那时候觉得他很啰嗦,现在想听他再啰嗦一遍,已经听不到了。
“记得。”我说。
奶奶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橘子树上。那几棵树是爷爷种的。她看着那些树的眼神,跟看别的树不一样。看别的树是看树,看这几棵树是看一个人。树的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他的影子,每一根枝条上都有他的指纹。他浇过水,施过肥,修剪过枝叶。他看着它们从小苗长到大树。现在树还在,人没了。
“奶奶,”我说,“您别难过。”
“不难过,”奶奶摇了摇头,“就是有点想他。”
“想他就说说话,他能听到的。”
奶奶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她没有说话,但她在笑。那个笑容里有眼泪。不是流出来的眼泪,是藏在眼睛深处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眼泪。
小哥在旁边安静地坐着,膝盖上放着那本书。他没有看书,他看着奶奶。他的眼神很安静,但在那安静的深处,有一条很深的河在流动。那不是悲伤,那是一种更久远的东西——他知道失去一个人的滋味。不是像奶奶这样失去了丈夫,是失去了所有的人。一个一个地失去,失去了太多太多。
那天晚上,奶奶做了一桌子菜。莲藕排骨汤、剁椒鱼头、辣椒炒肉、清炒时蔬、蒸腊肉、炒豆角、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她特意为小哥做的甜酒冲蛋。甜酒是奶奶自己酿的,糯米发酵的,酒味不浓,甜丝丝的,冲一个鸡蛋进去,搅散了,金黄色的蛋花在乳白色的甜酒里浮浮沉沉。小哥端起来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
“好喝吗?”奶奶问。
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比平时大了不少——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很认真地在说“好喝”。奶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她用手捂住了嘴,怕自己笑出声来太大声了。
“那再喝一碗,”奶奶说着就要去盛,“锅里还有。”
小哥没有拒绝。他喝了第二碗,慢慢地喝,每一口都喝得很小口。他在品尝的不是甜酒冲蛋的味道,是那种被人惦记着、被人专门为你做了一碗东西的感觉。
吃完饭,我妈洗碗,我爸看电视,奶奶坐在沙发上翻相册。相册很厚,封面是红色的绒布,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纸板。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久。那些照片已经很老了,有些泛黄了,有些边角卷起来了,有些上面的影像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小邪,过来。”她叫我。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指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有锯齿状的裁剪纹路,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大,穿着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碎花衬衫。婴儿很小,裹在一个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圆圆的、皱巴巴的小脸。
“这是你妈跟你,”奶奶说,“你刚满月的时候拍的。你妈那时候瘦得呀,风一吹就要倒。”
黑白照片里的人像凝固了的时间标本。我妈那时候比我现在还年轻,头发比现在长,脸比现在小。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是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哭和吃和睡。他不知道几十年后会有一个叫小哥的人坐在他的旁边,会有一个叫胖子的人在雨村给他做饭,会有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在脚下慢慢地铺开。
奶奶又翻了一页。这张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已经失真了,偏红偏得厉害,所有人的脸都像喝了酒。照片里是我爷爷,站在橘子树下,手里拿着剪刀,正在修剪枝叶。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很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你爷爷最爱这几棵树,”奶奶说,“冬天怕它们冻着,夏天怕它们晒着,春天怕它们长虫,秋天怕它们被风吹断枝。他对这几棵树,比对我还上心。”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抱怨的,但眼睛是笑着的。那笑意藏在她眼角的皱纹里,藏在嘴角的弧度里,藏在握着相册的那双手微微颤抖的指尖里。
小哥也凑过来看了看那张照片。他看得很认真,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橘子树。那些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我们还在,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我看着小哥看橘子树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他也种过树吧,在很多很多年前。那些树还在吗?种树的人已经走了,树还活着。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我站在走廊里,小哥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他换好睡衣了,头发还没干透,几缕贴在额头上。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画。
“小哥,”我说,“今天奶奶做的甜酒冲蛋好喝吗?”
“好喝。”他说。
“比我做的辣椒炒肉呢?”
他想了想,“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又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用沉默回答我了。然后他开口了,说了三个字:“甜的。”
甜的。不是甜酒冲蛋的甜,是被人惦记着的甜。是有人在厨房里专门为你开了一罐自己酿的甜酒、打了一个鸡蛋、搅散了蛋花、端到你面前的甜。那种甜,跟糖的甜不一样。糖的甜是化学的,那种甜是情感。他说不出来,但他的舌头尝得到。
“小哥,”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他,“你说我们以后也会变成照片吗?”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他房间里的台灯光从门口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会。”他说。
“那你会记得我们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等你看清楚就已经沉下去了。他的手收回去之后,我的肩膀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
我站了一会儿,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长沙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湘江上轮船的汽笛声。奶奶在隔壁房间大概已经睡了,我爸我妈在二楼主卧也睡了。整栋老宅子都睡了,只剩下院子里的橘子树还醒着,在夜风中轻轻地摇着,守着那些关于爷爷的记忆。
我闭上眼睛,闻到了枕头上的味道。荞麦壳的枕头,奶奶每年夏天都要拿到太阳底下晒。晒过之后有一种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气味。那种气味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到家了,可以睡了。
在黑暗中,我听到走廊里小哥房间门缝透出的灯光,听到窗外橘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听到奶奶在隔壁房间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所有的声音都很轻,很慢,像一首摇篮曲。
我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