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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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奶奶在长沙的日子,是我这几年来最安静的一段时光。不是无事可做的安静,是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下来的安静,像一把琴被人调松了琴弦,发不出高亢的调子,但余音在空气里嗡嗡地响着,久久不散。
奶奶的老宅子坐落在长沙老城区一条幽深的巷子里,位置僻静,但五脏俱全。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有章法——几棵橘子树是爷爷在世时亲手种下的,树干已有碗口粗,树冠撑开像一把绿色的大伞,把院子的一角遮得严严实实。栀子花丛沿着院墙根一溜排开,花期刚过,但偶尔还能在浓绿的叶子间看到一两朵迟开的白花,花瓣厚实得像玉雕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墙角那丛金银花开得正盛,黄白相间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藤蔓上,像是谁把碎金碎银撒在了绿叶间。
奶奶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要在院子里走几圈。她说这是她的“早课”,不走浑身不得劲。她走得很慢,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背在身后,沿着院子里的石板路一圈一圈地踱着。拐杖是枣木的,手柄被磨得油亮亮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跟风吹竹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刚到长沙的那天,我睡到自然醒。下楼的时候奶奶已经在院子里走完了好几圈,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歇着,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泡过两三遍的茶,茶汤的颜色淡了,但香气还在。阳光从橘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她的藏青色棉布褂子上投下一块块细碎的光斑。
“醒了?”她每次看到我从屋里出来,都是这两个字。不是“起这么晚”,不是“早饭在锅里”,就是简简单单的“醒了”。声音不大,带着长沙话特有的那种往上扬的尾音,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奶奶,早。”
“早什么早,都九点多了。”她嘴上这么说,但眼睛是笑的。那笑意藏在眼角的皱纹里,一道一道的,像河面上被风吹出的涟漪。
我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藤椅是爷爷生前坐的那一把,藤条编织的座面已经被坐得往下凹了一个弧形,刚好贴合人的身体曲线。扶手的地方藤条磨得发亮,包了厚厚一层包浆。我坐下来的时候,藤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在叹气。
“今天天气好,”奶奶抬头看了看天,“等会儿陪奶奶去菜市场。你妈说要买条鱼,中午做剁椒鱼头。”
“行,”我说,“小哥也去。”
奶奶看了一眼坐在院子角落里看书的那个身影,嘴角弯了弯。
小哥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背靠着橘子树,手里捧着那本古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身上,白衬衫上落满了细碎的光影,像一幅被点彩派画家精心绘制过的画。风吹过来的时候,橘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翻过一页书,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看什么书?”奶奶小声问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他。
“古书,”我说,“讲古代事情的。”
“哦,”奶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她觉得看书是好事,比玩手机强。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奶奶说得对,看书比玩手机强。在奶奶这里待了几天,我看手机的时间明显少了。不是因为没信号,是因为那些屏幕上的花花绿绿、五光十色的内容,在奶奶这个安静的小院子里,忽然就失去了吸引力。它们太吵了,而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多余的声音都是噪音。
奶奶的菜市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走路大概一刻钟。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水果店、理发店、五金店,招牌新旧不一,字体大小各异,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像一床打满了补丁的百家被。
奶奶走得很慢,我走在她旁边,小哥走在后面。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奶奶打招呼——“奶奶好”“买菜去啊”“今天天气好哦”。奶奶一一回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偶尔还会停下来跟人聊几句。聊的内容无非是“这是你孙子?”“对,从杭州回来的。”“长得真俊。”“哪里哪里。”那些对话很短,但每次结束之后,奶奶的脸上都会多一层淡淡的光。
菜市场不大,但东西很全。一进门就是鱼摊,几个大塑料盆里养着活鱼,水花溅出来,地面湿漉漉的。奶奶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弯下腰看着盆里的鱼,用手指点了点一条胖头鱼,“这条,称一下。”老板利索地捞起鱼,往地上一摔,鱼尾巴拍了两下地面就不动了。刮鳞、开膛、掏内脏、冲洗,一气呵成。鱼头剁下来单独装袋,鱼身用另一个袋子装。奶奶接过袋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橡皮筋扎着口,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最小的是一块。她数了二十八块钱递给老板,一块一块的,数得很慢,但很准。
小哥走过去,从奶奶手里接过装鱼的袋子。奶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袋子递给他了。
然后又去了蔬菜摊。奶奶买菜很挑剔,每样菜都要亲手挑——青椒要挑那种皮薄肉厚的,用手捏一捏能感觉到弹性的;黄瓜要挑顶花带刺的,刺越扎手越新鲜;番茄要挑颜色均匀、手感沉甸甸的,轻了说明里面空心。她挑菜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决定。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小时候她带我去买菜,也是这样,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挑。那时候我觉得她太慢了,现在觉得,慢一点才好,慢一点才能在脑子里多存一些这样的画面。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小哥两只手都拎满了袋子。他左手拎着鱼,右手拎着菜,背上还背着一个装豆腐的塑料袋。他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拎。但我知道那些东西不轻,因为他肩膀那根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点。
“小哥,给我拎一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不用”,但他的眼神已经说了。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照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路面反射着白晃晃的光。奶奶走在前面,影子被阳光拉得很短。我走在她旁边,影子叠着她的影子。小哥走在后面,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根被拉长的面条。
“小邪,”奶奶忽然开口,“你那个朋友,在雨村跟你一起开饭馆的,叫什么来着?”
“胖子。”
“胖子,”奶奶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他怎么没来?”
“他回北京了,看他那个铺子。”
“哦,”奶奶点了点头,“那他什么时候来?来长沙看看奶奶。”
“下次,”我说,“下次带他来。”
“好,”奶奶说,“下次一定要带来。”
她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认真。那不是一个客套的“下次再来”,是一个认真的、带着期待的“下次”。她把“下次”当成一个承诺,一个她相信一定会实现的承诺。
中午我妈做了剁椒鱼头。鱼头很大,铺满了整个蒸盘,上面盖着厚厚一层剁椒,红艳艳的,像一床红色的棉被。蒸锅的水烧开之后,鱼头放进去,大火蒸了十五分钟,出锅的时候淋了一勺热油,“滋啦”一声,剁椒的香味被热油激得满屋都是,呛得奶奶在客厅里咳嗽了两声。我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说“妈,您把门关上”,奶奶说“关什么关,这么香,关了闻不到”。
吃饭的时候小哥坐在我旁边,碗里被我妈夹了好多菜。剁椒鱼头的肉,辣椒炒肉的辣椒,清炒时蔬的菜心,莲藕排骨汤的莲藕。他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不挑食,不抱怨,不评价。他吃得很认真,好像每一口都是人间至味。
奶奶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看了很久。
小哥从碗里抬起头来,看了看奶奶。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不是阳光照的,餐桌在屋子里面,没有阳光直射。那是别的什么原因。
吃完饭,奶奶要睡午觉。这是她几十年的习惯,雷打不动。她上楼之前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风速调到最低,把窗帘拉严实,把枕头拍了拍,拍了拍床单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些事她不让任何人帮忙,必须自己做。她说这是她的“仪式”,不自己做睡不着。
我和小哥在院子里坐着。他在看书,我在发呆。阳光从头顶慢慢往西移,院子的阴影也跟着移动,从墙根一点一点地往中间爬。橘子树上的橘子又大了一圈,青绿色的果皮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再过一两个月就会变黄,变红,变成一颗颗小灯笼挂满枝头。
我想起了爷爷。
爷爷去世好多年了。他走的时候是一个冬天,长沙很冷,冷到院子里的橘子树都打了霜。我记得那天奶奶没有哭,她坐在爷爷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就那么看着。爷爷的眼睛闭着,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停了。奶奶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后来我妈告诉我,爷爷走的时候,奶奶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随后就来”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你先出门,我换好衣服就来。但我知道那不是。那是一个承诺,一个她一定会兑现的承诺。只是“随后”是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的。
奶奶睡醒午觉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她从楼上下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梳过了,用夹子夹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走到院子里,在小哥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小哥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书合上了。
“你看你的,奶奶坐一会儿。”奶奶说。
小哥没有重新打开书。他把书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书面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那个姿态不是“我不看了”,是“我不急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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