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文明漂移——双家园的十年之痒(1/2)
一、百年变迁,两重心境
第二家园计划启动后第一百年。
太阳系,地球轨道同步空间站“文明之眼”。
林清音站在三百六十度全景观测窗前,望着窗外那颗熟悉的蓝色星球。一百年对于仙境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挥,但对于一个正在经历文明分蘖的种群而言,一百年足以让许多事情变得面目全非。
“执政官,”身后传来秘书官谨慎的声音,“第二家园发来的季度报告已经整理完毕。苏明薇委员长特别附了一封亲笔信。”
林清音没有回头:“念。”
秘书官展开信函,用平稳的语调诵读:
“林执政官钧鉴:
新昆仑常住人口今日正式突破九千三百万,其中在编织空间出生者占比68.7%,已成年者约一千四百万人。过去十年,第二家园的婴儿死亡率已降至地球平均水平的1/3,人均预期寿命提升至地球平均水平的1.2倍——主要得益于规则修改在医疗领域的广泛应用。
然,数据之外,有隐忧。
本月‘文明归属感’普查结果显示:在编织空间出生并长期生活的成年人群中,仅有31%将‘地球文明’列为首要身份认同,47%选择‘新昆仑居民’,22%选择‘无明确归属’或‘其他’。
过去五年,第二家园议会收到关于‘建立独立外交代表权’的提案累计三十七次,虽均未通过,但支持率从首次的12%升至最近一次的41%。
另有少数激进团体开始使用‘母星’而非‘地球’指代太阳系,并有舆论领袖公开主张‘第二家园应拥有自主的规则修改终极权限’。
我不是在报告危机,而是在报告趋势。
趋势不可逆转,正如孩子终将离家。
问题从来不是‘是否独立’,而是‘如何独立’。
期待您的回音。
苏明薇敬上”
林清音沉默了很久。
窗外,一艘来自新昆仑的运输舰正缓缓驶入港口。那是定期往返于双家园之间的“文明桥”级飞船,每艘可搭载五千名乘客和三千吨货物。如今,这样的飞船每月有十二班,舱位依然供不应求。
百年前,第一批移民启程时,林清音亲自送行。那时她以为自己在送别一群拓荒者,他们会在地球的延长线上建立文明的第二家园。
现在她才明白,她送别的是一个文明的分蘖。
它不是延长线,是分叉点。
“联系传承学院,”林清音说,“我要见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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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昆仑无岁月
昆仑山依旧。
三千年来,这座山脉被地球文明视为圣地,却从未被过度开发。传承学院是这里唯一的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最高处是江辰的书房——如今已很少有人来访。
林清音沿着石阶向上走。她的脚步很轻,但还是惊起了路边的几只灵雀。这些小家伙是妖族后裔,主动申请来昆仑山担任守护者,一守就是几百年。
“林执政官,”一只灵雀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您来看江老?”
“嗯。”
“他在后山墓园,”灵雀说,“今早太阳刚出来就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清音道谢,转向后山的小径。
她很少来这个地方。
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来到这里,她都会想起三千年前那个刚从深海归来的傍晚,想起老师说“我要去突破仙境”时的平静,想起那些悬在头顶的倒计时。
现在的昆仑后山早已不是当年的荒芜模样。地府在这里开辟了一片特殊的轮回空间,让逝者的气息可以长久留存。江辰父母墓前的两株海棠是太白金星当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海棠树下,一个灰袍身影背对着她,坐在石凳上。
林清音在十步外停住。
“老师。”
江辰没有回头,但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清音,你很久没来了。”
“一百零三年。”林清音说,“上次是送玄冥去地府轮值。”
“玄冥最近如何?”
“很好,”林清音走近了几步,“他把地府的生死簿系统移植到了新昆仑,那边的轮回通道已经稳定运行了七十年。崔判官说,这是地府成立以来最大的改革。”
江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清音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阳光透过海棠枝叶,在两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灵雀的啁啾,近处只有风吹书页的沙沙声。
“老师,”林清音开口,“第二家园想要独立。”
江辰翻了一页书。
“不,准确说不是‘想要’,”林清音纠正自己的措辞,“是‘正在’独立。一百年,九千三百万人,七成出生在编织空间。他们没经历过灵气复苏,没见过清理者舰队压境的天空,没听过归零分身降临时的绝对寂静。”
她顿了顿:“他们只知道,地球很遥远,新昆仑很真实。他们可以在那里修改引力种出低重力海棠,可以调整光速让数据瞬间传输,可以为自己年迈的母亲申请时间放缓。他们不需要归零批准,不需要宇宙底层框架认可——他们自己就是规则的主人。”
江辰依然没有说话。
林清音终于忍不住:“老师,您不意外吗?”
江辰合上书,转过头看着她。
一百年过去,林清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混血少女。她是地球文明在位时间最长的执政官,带领文明度过了归零评估后最平稳也最复杂的百年。她的眼角有了细纹,眉宇间沉淀着只有岁月才能赋予的从容。
但此刻,她眼中的那丝迷茫,和一百年前她第一次站在江辰面前时一模一样。
“清音,”江辰说,“你记得苏明薇第一次提出分级授权时,你给我的回信吗?”
林清音一怔。一百年前的细节,她需要回忆几秒才想起来:“我说……第二家园的事,第二家园自己决定。地球文明信任他们。”
“那时候你说的是‘信任’。”江辰看着她,“现在你来找我,是因为信任还在,但忧虑也来了。”
林清音沉默。
“你忧虑的不是他们独立,”江辰说,“你忧虑的是独立之后,他们还认不认这个‘母文明’。”
林清音没有否认。
江辰把书放在膝上,仰头看着海棠花。
“三百年前,我写《文明发展指南》最后一章的时候,有一段话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来回十几遍。”
“什么话?”
“我在想,”江辰缓缓说,“如果有一天,地球文明不再需要我了,我是应该欣慰,还是应该失落。”
林清音愣住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江辰继续说,“欣慰和失落不是选择题,是套餐。你不可能只要欣慰不要失落,也不可能只要失落不要欣慰。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看着林清音:“你现在的心情,就是我三百年前的心情。”
林清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希望第二家园永远保持对地球的归属感,”江辰说,“这是欣慰的来源,也是失落的来源。如果他们永远不独立,你会欣慰他们听话,也会失落他们长不大。如果他们真的独立了,你会欣慰他们成熟了,也会失落他们不再需要你。”
“我……”
“这是执政官的宿命,”江辰温和地说,“比父亲母亲更难的角色。父母养育孩子,孩子终将离开。你养育的是一个文明分支,你甚至不能指望他们‘常回家看看’。”
他顿了顿:“他们回家了,你欣慰。他们不回来,你也得接受。”
林清音低下头。
很久之后,她轻声问:“老师,您当年……是怎么接受的?”
江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翻开膝上的书,那是《文明发展指南》的早期手稿,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他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
“传承的终点,是下一代不再需要上一代。”
林清音看着那行字,那是江辰的字迹,墨迹沉着,力透纸背。
“我还是做不到。”她说。
“不用做到,”江辰说,“你只需要做到‘表面上做到’。内心那道坎,我自己也跨了二百年才跨过去。”
他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我毕竟是仙境修士,二百年算什么。”
林清音没有笑。她看着那行字,忽然问:
“老师,如果第二家园真的独立了——不只是在内部管理上独立,而是在文明身份上独立,在宇宙外交上独立——我们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
这是她此行真正想问的问题。
江辰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制定文明发展三原则时,第一条是什么?”
“文明自由权——所有文明都有权自主选择发展道路。”林清音脱口而出。
“第二条呢?”
“文明多样性——文明形态的多样性是宇宙宝贵的财富。”
江辰看着她,没有再问第三条。
林清音忽然明白了。
“您是说……新昆仑也是一个‘文明’?”
“一百年前还不是,”江辰说,“一百年后,是或不是,不由我们定义,由他们自己定义。”
他站起身,走到海棠树旁,伸手轻触一朵盛开的花。
“清音,你养育的不是孩子,是另一个文明。孩子成年了还是你的孩子,文明成年了就不再是你的附庸。”
他回过头,看着林清音的眼睛:
“你问我们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我的答案是:用对待铁心帝国、森之歌者、意识之海的态度对待他们。”
“平等,尊重,不干涉内政。”
“然后,如果他们愿意,还可以加一点——亲情。”
林清音久久不语。
阳光从海棠枝叶间筛落,在江辰灰袍上印满细碎的光斑。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老树,根扎在昆仑山三千年,枝叶却伸向了不知多远的地方。
“我懂了。”林清音终于说。
她站起身,理了理执政官制服的衣领。
“老师,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您能不能……以私人身份,去新昆仑走走?”林清音说,“不是执政官,不是传承者,就是一个三千年前从地球来的老人。去看看那边的孩子,听听他们怎么说。”
“然后呢?”
“然后,”林清音深吸一口气,“把您看到的,真实地告诉我。不是评估报告,不是政策建议,就是您看到的。”
江辰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是执政官对我的命令?”
“这是学生对老师的请求。”
江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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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新昆仑印象
三天后,江辰独自穿过窗口。
他拒绝了所有陪同人员,没有带传承学院的徽章,没有穿任何能显示身份的服饰。只是简单的一袭灰袍,眉心真我印记完全收敛,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从地球来探亲的老人。
窗口另一侧,百年光阴在这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新昆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座单一的城市。以最初的聚居区为中心,编织空间中已经形成了七个大型定居点,分布在不同的规则环境中。有的定居点以低重力生态闻名,整个区域悬浮在三维网格中,建筑像藤蔓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有的定居点专门研究时间法则,建筑群层层嵌套,每层的时间流速都不同;还有的定居点完全模仿地球生态,连大气成分和日照周期都精确复刻——那是给不适应剧烈规则变化的老移民准备的“怀旧区”。
江辰走在“怀旧区”的街道上,恍如回到了三千年前的杭州。
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空气中飘着桂花香,远处隐约传来评弹的丝竹声。路边的茶馆里,几个老人围坐喝茶,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聊的是哪家超市的青菜新鲜,哪个小辈上个月在引力区比赛拿了名次。
如果不是偶尔有孩子抱着发光的气球飘过,这里和地球江南小镇几乎没有区别。
江辰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注意到他,热情招呼:“老哥哥,地球来的吧?进来坐,第一杯免费!”
江辰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老太太给他倒了杯龙井,茶香氤氲。她看起来约莫七八十岁,皮肤保养得很好,但眉眼间有种时间沉淀的从容。江辰一眼就能看出,这位的实际年龄至少六百岁往上,应该是灵气复苏初期的修行者。
“老哥哥,来探亲?”老太太问。
“算是吧。”江辰端起茶杯,“您呢?来了多久了?”
“八十七年喽,”老太太笑着,“我儿子第一批移民来的,我和老伴舍不得地球,拖了十几年才过来。过来没两年,老伴走了,葬在地球。我舍不得他一个人,又舍不得孙子,就两头跑。”
“两头跑?”江辰问,“窗口通行不是要排队吗?”
“排队归排队,老人有优待通道。”老太太指了指自己,“一百二十岁以上的,每月可以免预约往返一次。我今年六百四十七,每个月都能回去给他扫墓。”
江辰沉默片刻:“您不觉得……两边都是家,但两边都不完整?”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温和。
“老哥哥,您这是还没转过弯来。”她把茶杯往江辰面前推了推,“家不是地方,是人。老伴葬在地球,儿子孙子在新昆仑,我自己这把老骨头,在哪边都是半个家。”
她顿了顿:“半个家也是家。”
江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您说得对。”
离开茶馆,江辰继续在怀旧区闲逛。
他路过一所小学,正是放学时间,孩子们潮水般涌出校门。他站在路边观察了二十分钟。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从他身边跑过,又退回来,仰头看着他:“爷爷,你是地球来的吗?”
江辰低头看他。男孩七八岁模样,眼睛很亮,鼻尖有几粒小雀斑。
“你怎么知道?”
“你穿的袍子,”男孩指了指,“我太爷爷也穿这种,他说这是地球老家的衣服。”
江辰笑了笑:“你太爷爷是地球人?”
“嗯,他一百多岁才来新昆仑,”男孩骄傲地说,“他是灵气复苏时代出生的,见过真正的妖怪!”
“那你见过吗?”
“没有,现在妖怪都是同学,有啥好看的。”男孩撇嘴,但很快又兴奋起来,“但是我们班有妖族同学,他会飞!不是用法术飞,是真的长翅膀飞!牛不牛?”
“很牛。”江辰认真点头。
男孩还要说什么,远处传来家长的呼唤。他应了一声,对江辰挥挥手:“爷爷再见!”
然后跑远了,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
江辰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人流中。
“系统,”他在心中说,“记录一下这个画面。”
“已记录。”文明传承者系统回应,“建议标注关键词:“归属感的代际迁移”。”
“你怎么看?”
“根据语言分析,男孩使用“地球老家”而非“地球”称呼母星,表明他对地球有归属感,但这种归属感是通过家庭传承间接获得的。”系统说,“他的直接归属感在新昆仑。”
“正常吗?”
“根据宇宙文明学模型,文明分蘖后,第二代及后代的母星归属感呈指数级衰减是普遍现象。”系统说,“并非异常,而是规律。”
江辰没有再问。
他离开怀旧区,前往新昆仑的核心区域——“规则广场”。
这里是第二家园的政治文化中心,规则管理委员会的办公地就设在这里。广场中央竖立着一座巨大的抽象雕塑,由无数流动的光线构成,每一束光都代表一条曾被申请和批准的规则修改。雕塑不断变化形态,因为每天都有新的修改申请被批准,新的光线被添加进来。
江辰在雕塑前站了很久。
他认出了其中一些“光线”:引力常数调低30%的那条,现在已经成为雕塑中一片低垂的光瀑;时间流速放缓20%的那条,是一束缓慢爬升的螺旋光带;还有那条创造了零重力运动区的光线,在雕塑顶端绽放成一朵花。
这些都不是他修改的。他只在百年前申请过一次小行星轨道参数调整,之后就再也没有行使过规则修改权限。
但这些光线比他那条更明亮、更鲜活。
因为它们出自普通人之手。
“江院长?”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辰转身,看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站在几步外。他穿着新昆仑常见的自适应服装,短发,眉眼干净,眼神里有种科研人员特有的专注。
“您真的是江院长?”青年走近几步,声音有些发抖,“文明传承学院的江辰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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