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编织空间殖民——文明的第二家园(2/2)
“你们的意见呢?”江辰问。
十一人依次发言。有人主张集中控制——科学性和安全性有保障,但效率低,居民满意度差。有人主张完全下放——尊重个体自主权,但容易导致规则滥用和空间不稳定。还有人提出折中方案,分级授权,但操作细则尚未完善。
江辰静静听着,没有表态。等所有人都说完,他看向苏明薇:“你的看法。”
苏明薇沉默片刻:“我原来主张集中控制。我是科学家,相信专业判断优于个体直觉。但……”
她调出一组数据:“这是过去三年新昆仑的规则修改申请统计。总量四十七万次,平均每天四百三十次。集中审批模式下,平均处理周期是六天。这意味着,居民提出一个生活需求,要等六天才能得到满足。”
“您知道六天在编织空间意味着什么吗?”她问江辰,但不等回答,“在这里,孩子从学会爬到学会跑只需要三天。六天,足够他们忘记自己当初想要什么。”
江辰没有说话。
“我们的审批专家已经增加到三百人,三班倒,每周工作八十小时。但申请量增长速度是审批能力的四倍。”苏明薇苦笑,“这不是专业不专业的问题,是模型错了。我们不能用处理‘例外’的方式来处理‘日常’。”
“所以你的结论是?”
“下放。”苏明薇说,“但不是无条件的下放。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分级授权体系:日常生活中的低风险修改,由居民自主申请、系统自动审批;中等风险的修改,需要社区委员会备案;高风险修改——涉及公共安全、生态平衡、因果律底层规则——必须由规则管理委员会集中审议。”
她调出一份草案:“这是过去六个月我们内部讨论的成果,还很不成熟,但方向应该是这样。”
江辰接过草案,没有看内容,而是看着苏明薇的眼睛:“你确定?一旦下放,就很难收回了。”
苏明薇深吸一口气:“我确定。我们在这里建造的不是实验室,是家园。家园的主人应该是所有居民,不是专家委员会。”
江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三千年前,地球文明第一次面临类似的选择,”他缓缓说,“灵气复苏初期,掌握超凡力量的修行者,是应该用力量统治凡人,还是服务凡人?”
苏明薇愣住了。她读过历史,知道那个时代的选择决定了地球文明的走向——不是强者为尊,而是各尽其责。
“你们的选择,和当年的选择一样。”江辰站起身,“我没有什么可教你们的了。”
他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回头:
“给林执政官回信吧。就说,第二家园的事,第二家园自己决定。”
“地球文明信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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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文明分蘖,初现峥嵘
分级授权体系实施后的第一年,新昆仑的规则修改申请量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从日均四百三十次暴增到一千二百次。
但审批周期从六天缩短到了四小时。
苏明薇在季度报告中写道:
“不是规则修改变容易了,是表达需求变容易了。过去居民需要先说服专家‘这件事值得改’,现在只需要证明‘这件事改了对我有好处’。门槛降低,需求释放,这是正常的。”
“更重要的变化是,规则修改不再只是技术行为,开始成为文化表达。”
报告附了三个案例:
案例一:新昆仑东区有位退休园艺师,申请将自家门前的引力常数调低30%,理由是想种一种地球原产的重瓣垂丝海棠,这种花在地球需要低重力环境才能开出理想的层叠花型。系统自动批准。三个月后,整条街道的居民都自发调整了自家门前的引力参数,形成了一条“低重力花廊”。如今这里已成为新昆仑的网红打卡地,移民们在这里举办婚礼、拍摄全家福。
案例二:一群青少年申请在社区公园开辟“零重力运动区”。自动审批系统显示风险等级低,秒批。两个月后,该区域发展出十几种新式运动,其中一种名为“流光球”的运动开始在其他社区流行,甚至有人提议举办跨社区联赛。
案例三:一位移民申请将自家住宅的时间流速调慢20%,理由是年迈的母亲从地球来探亲,希望让母亲感觉“多待了一些日子”。系统提示:时间法则修改属于中等风险,需社区委员会备案。委员会两小时内完成讨论,批准申请,附带条件:需同步记录住宅内外时间差,以便紧急情况下救援人员调整预期。老人在新昆仑住了地球时间十五天,在住宅内部感知到的是十九天。离开时她对儿子说:“这多出来的四天,够我回味很久了。”
苏明薇在报告结尾写道:
“分级授权不是效率工具,是文明态度的选择。我们选择相信居民有能力为自己的生活做负责任的决策。这种信任本身,就在塑造第二家园的文化基因。”
报告传回地球后,引发新一轮讨论。有人担忧“规则修改日常化”会消解对规则的敬畏,有人批评这是“放任自流”,还有人质疑社区委员会的公正性。
但林清音没有叫停。
她在执政官例行记者会上说:“第二家园不是地球的殖民地,是文明的实验场。实验就会有风险,有不确定性。如果因为害怕风险就不做实验,那才是不负责任。”
记者追问:“您完全信任他们的自主决策能力?”
林清音想了想:“我不完全信任——没有人能‘完全信任’另一个群体。但我尊重他们的决策权。因为尊重不等于信任,尊重是承认对方有犯错的权利。”
这段话后来被收录进《文明发展指南》的附录,成为解释“文明分蘖”原则的经典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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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江辰的最后一课
第二家园计划启动后第五年,江辰在传承学院讲了最后一堂课。
不是退休,不是告别,只是“最后一课”。他明确说,以后还会来学院,还会和学生交流,还会指导研究,但不会再以“固定课程”的形式教学。
“我的知识已经过时了,”他对院长林清音说,“规则语言的第五层,我没有选择全权授予,所以永远达不到先驱者的高度。新昆仑那些孩子们,每天在规则修改中生活,他们对规则语言的理解,已经比我更鲜活、更贴近实际。”
林清音想说什么,但江辰摇摇头:“不是谦虚,是事实。二十年前,我还敢说自己是地球文明对规则语言理解最深的人。现在不敢了。苏明薇团队里那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上个月在编织空间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能量传导规则,我看了三遍才看懂原理。”
“您教得好。”
“我教的只是基础,”江辰说,“路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
最后一课的题目是:《传承的终点》。
教室坐满了人,走廊、窗台、甚至全息接入席位都挤满了学生。江辰站在讲台上,身后没有PPT,没有板书,只有一杯茶和一盏灯。
“三千年了,”他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学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很多人问我,变强是什么感觉?突破境界是什么体验?与宇宙底层框架对话时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用了三千年,终于搞明白一件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学生以为他忘记了要说的话。
“传承的终点,不是把知识传给下一代。传承的终点,是下一代不需要再依赖上一代。”
教室里很安静。
“如果有一天,地球文明遇到危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江辰在吗’,而是‘我们自己能解决’——那我的使命才算完成。”
“如果有一天,传承学院的毕业生走到宇宙各个角落,没有人记得我是谁,但他们记得文明传承学院教过他们独立思考——那我的名字才有意义。”
“如果有一天,第二家园的孩子问父母‘江辰是谁’,父母说‘好像是古代一个挺厉害的人,记不太清了’——那我会很高兴。”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因为那意味着,文明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再铭记某个具体的守护者。”
下课铃响起——传承学院唯一一节不拖堂的课。
江辰放下茶杯,走出教室。学生们自发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只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清音在门外等他。
“老师,苏明薇刚发来消息。”她调出一段全息投影。
那是新昆仑的实时画面。夕阳——不对,编织空间没有太阳,那是居民们模拟的地球黄昏。画面中央,一群孩子正在低重力花廊下追逐流光球。
林清音轻声说:“苏明薇说,第二家园人口今天突破一百万。新生儿占了十七万,其中三万个孩子是在编织空间出生的,从来没去过地球。”
江辰看着画面中那些奔跑的身影,没有说话。
“她还说,”林清音顿了顿,“有记者采访那些孩子,问他们‘家乡是哪里’。大部分孩子说‘新昆仑’,少数说‘地球,我爸妈的老家’。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说——”
全息投影切换,画面中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穿着编织空间特有的自适应服装,抱着一个小熊玩偶。
记者:“小朋友,你家乡是哪呀?”
女孩想了想:“我妈妈是地球来的,我爸爸是新昆仑出生的,我是在新昆仑出生的。所以……我的家乡是地球,也是新昆仑。”
记者:“那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女孩抱紧小熊,认真思考了十几秒。
“那我选新昆仑。”
“为什么?”
“因为地球很远,我还没去过。新昆仑很近,我每天在这里跑来跑去。”女孩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里就是我家呀。”
投影结束。
江辰依然没有说话,但林清音看到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湿润。
三千年了,她第一次看到老师哭。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种子终于发芽,像候鸟找到归途,像漫长的接力赛中,握了三千年接力棒的手,终于可以松开。
江辰转过身,向着昆仑山后山的方向走去。
“老师,您去哪?”林清音问。
“看看父母,”江辰没有回头,“很久没去了。”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林清音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逐渐融入暮色。
她忽然想起三千年前,泰山之巅,那个人举起剑指向归零分身的那个瞬间。
一样的背影,不一样的意义。
那时他选择站在最前面。
此刻他选择退到最后面。
不是退缩,是完成。
她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