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王府的茶谢(2/2)
“除了漕运,你对如今田赋、盐政、边贸,可有过想法?”秦彦泽又问,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意闲聊。
苏轻语却知道,这绝不是闲聊。秦彦泽是在试探她的知识边界,评估她除了查账之外,还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国政。这或许,是“国士”这个标签带来的后续——被期待能有更广阔的视野和贡献。
她斟酌着,挑了一些相对稳妥、且自己确实有研究的方面回答:“田赋方面,轻语曾查阅地方志,发现土地兼并严重,隐田漏税颇多,或可尝试重新清丈,并结合‘一条鞭法’简化税制,减少中间环节盘剥。盐政……专卖之弊,在于官商勾结,私盐泛滥,或许可考虑‘票盐法’,在严格控制总量的前提下,允许部分商人凭票运销,引入有限竞争,增加税收,也缓解私盐问题。至于边贸,”她顿了顿,“轻语了解不多,但觉目前以物易物为主,银钱结算不畅,若能建立更规范的互市规则和信用体系,或可增加税收,减少争端。”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秦彦泽的反应。他听得很专注,偶尔会追问一两个细节,但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吸纳进去,反复咀嚼。
茶水续了两次,话题也从经济民生,渐渐扩展到她对“数据”应用的更多设想——比如在官员考核中加入更量化的指标,在灾害预警中建立更系统的信息收集网络,甚至在太医院建立更规范的药材疗效追踪记录……
秦彦泽听得极为认真,甚至在她提到某个具体的数据模型时,让侍立门外的周晏取了纸笔进来,简单画了个示意图。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日影已经西斜。
苏轻语说得有些口干,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竟然和秦彦泽聊了整整一个多时辰!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他在听!
(夭寿啦!我居然在冷面亲王面前侃侃而谈了一个多时辰?!他居然没打断我,还听进去了?这茶谢的含金量也太高了吧!Σ(°△°|||)︴)
秦彦泽似乎也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他放下茶盏,看着苏轻语因为谈论擅长领域而微微发亮的脸颊和眼眸,沉默了片刻。
“今日与乡君一席谈,获益良多。”他缓缓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所思所想,虽有些过于理想,或与当下实情有扞格,但其核心——以数据为基,以效率为要,以民生为本——方向是对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轻语,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朝廷积弊甚多,改革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为。然多一份清醒的认知,多一种可行的思路,便多一分希望。”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苏轻语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苏轻语。”
他再次直呼其名。
“日后,若在钻研这些事务时,遇到难处,或……有所发现,无论大小,皆可寻周晏,或……”他略一停顿,“或让墨羽转告于本王。”
苏轻语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他。
他这话的意思,不仅仅是公务上的“可随时汇报”,更是给予了她一条直接、隐秘的沟通渠道。尤其是提到墨羽——那个只属于他、只听命于他的影子侍卫。这意味着,他将她纳入了自己最核心、最信任的圈子边缘?
这是一种比“堪为国士”的赞誉更实质、更沉重的信任。
秦彦泽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放缓了些:“不必多想。你的才智,既能为国所用,便不该被埋没,也不该因无人理解或支持而夭折。本王……只是提供一条路。”
他走回茶席旁,将一本薄薄的、装订好的册子推到她面前:“这是周晏整理的,此案最终卷宗摘要,以及皇兄对李、林等人罪行的裁定。你看一看,此案,便算暂告一段落。”
苏轻语接过册子,指尖触及冰凉的纸张,心中百感交集。从一团乱麻的账册,到墙上的数据地图,再到暗号破译,人赃并获,直至今日御笔亲批的定罪……这条波澜起伏、惊心动魄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阶段性的终点。
而她,不仅是见证者,更是重要的推动者。
“多谢王爷。”她低声说,这一次,谢意无比真诚。
秦彦泽微微颔首:“天色不早,本王让人送你回国公府。”
离开花厅时,夕阳的余晖将王府的亭台楼阁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苏轻语抱着那本案卷摘要,走在长长的回廊上,心里被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和淡淡的怅然若失填满。
充实于自己的价值被如此郑重地认可和接纳。
怅然于……这场始于账册、终于信任的奇特“合作”,似乎要进入一个新的、未知的阶段了。
马车驶离王府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睿亲王府巍峨的轮廓沉默矗立,如同它的主人。
而那句“日后若有难处,或有所发现,可寻周晏或墨羽”,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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