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御前陈情(1/2)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辰时刚过,这里的气氛却比平日早朝后还要凝重几分。龙涎香在鎏金兽首香炉中无声氤氲,却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无形的紧绷感。
景和帝秦彦辰端坐在御案之后。他年近四旬,面容与秦彦泽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柔和,蓄着短须,眉宇间沉淀着多年帝王生涯的沉稳与威仪,此刻却微微蹙着,目光沉静地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几份文书和那幅被小心翼翼展开的、绘有奇怪线条图表的巨大宣纸上。
秦彦泽立于御案前三步处,身姿挺拔如松。他已换上了正式的亲王蟒袍,玄色为底,金线绣就的四爪行龙在烛光下隐隐流动,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刚刚用清晰、冷静、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将整个“疫病款项贪墨案”从发现疑点到顺藤摸瓜、再到人赃并获、直至牵扯出侍郎、院判、郡王、外戚乃至后宫关联的整个过程,条分缕析地禀报完毕。
暖阁内侍立的几位心腹重臣——内阁首辅张阁老、次辅王阁老,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皆是神色震动,面面相觑,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他们早已风闻睿亲王最近在查一桩旧案,却没想到竟牵扯如此之广,内情如此骇人!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景和帝手指轻轻敲击御案边缘发出的、规律的笃笃声。
良久,景和帝抬起眼,目光首先落在那幅巨大的“数据地图”上。他的视线沿着那条代表柴胡采购量的曲线缓缓移动,在景和十一年、十二年的异常高点停留,又扫过黄连价格的突兀尖峰,最后掠过那些标注着“丙七”、“卯三”、“西府”等代号的标记。
“此图,”景和帝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便是那位苏卿——明慧乡君所绘?”
“回皇兄,正是。”秦彦泽躬身答道,“苏乡君摒弃传统逐笔核对之法,独创此‘坐标系’与‘可视化’分析法,将八年海量杂乱数据,按时间、品类、价格、供应商等多维度重新整理呈现。异常之处,一目了然。正是据此图所示之异常波动,臣弟等方能迅速锁定关键年份、可疑药材与供应商,进而推导出可能存在的人为操纵模式与利益链条。”
景和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兴趣,甚至可以说是惊叹。他自幼聪慧,登基后更是阅遍天下奏章,自诩对各类文书图表并不陌生,但眼前这种以纵横轴线为基,用点线勾连趋势,直观揭示规律的“图画”,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仅凭账册数字,便能画出如此……清晰的脉络?”景和帝指着图上柴胡采购与领用之间的巨大空白,“这‘缺口’,也是算出来的?”
“是。”秦彦泽道,“苏乡君提出‘整体分析’思路,不仅看采购账,更要求搜集库存记录、地方领用记录进行交叉比对。虽因年代久远、记录不全,无法精确到每一斤两,但通过合理估算与趋势对比,足以暴露巨大矛盾。正是这无法解释的‘缺口’,促使臣弟下令重点追查相关年份的仓储与流转,从而发现了更多虚报、截留的证据。”
“妙。”景和帝轻轻吐出一个字,目光再次流连于图表之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妙的艺术品,“化繁为简,直指核心。此女心思之巧,逻辑之严,确非常人可比。”他顿了顿,看向秦彦泽,“你方才说,那套‘丙七’、‘卯三’的暗号,也是她率先破译关联?”
“正是。苏乡君从账册中标记的‘西山’、‘南山’等异常批次入手,结合后续搜查到的刘裕暗账,破译了这套利益集团内部使用的密码,从而将药商刘裕(子九)、户部赵文博(丙七)、太医院孙永(卯三)直接串联,并指向了其背后的‘西府’——安郡王府。”秦彦泽语气平稳,但提及苏轻语时,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若无她抽丝剥茧,从数据碎片中拼凑出这幅‘联络图’,此案侦破,绝不会如此迅速精准。”
内阁首辅张阁老忍不住上前一步,花白的眉毛紧锁:“陛下,王爷。老臣斗胆,此案牵连甚广,安郡王乃太后侄儿,刘贵妃更是……如今仅凭这些图表、暗号及药商、主事之供词,便要定一位郡王、一位贵妃兄长乃至宫中内侍之罪,是否……是否仍需更确凿之实证?尤其涉及宫内,更需慎之又慎啊!”他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确——牵扯到太后和宠妃,证据必须铁板钉钉,否则极易引火烧身,动摇朝局。
次辅王阁老也捻须道:“张阁老所言甚是。李侍郎、林院判贪墨,证据确凿,自当严惩。但郡王与外戚……是否其中另有隐情?或为下属蒙蔽?那‘西府’之称,也许只是药商攀附权贵的妄言?至于青云阁……”他提到这个前朝组织时,脸色更是凝重,“此组织神出鬼没,刘裕一面之词,恐难尽信。”
左都御史也沉声道:“陛下,此案已非单纯经济贪墨,涉结党、涉后宫、涉前朝余孽,错综复杂。当务之急,是将李、林、赵、孙、王、刘等一干人犯之罪坐实,昭告天下,以儆效尤。至于更高层……或可徐徐图之,稳扎稳打。”
几位重臣的意见趋于一致:先办铁案,稳住基本盘;涉及皇室宗亲和后宫的部分,要格外谨慎,需要更硬的证据和更稳妥的时机。
秦彦泽面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他并未直接反驳,而是转向景和帝,再次拱手:“皇兄,诸位大人所言,老成谋国,臣弟明白。然此案之所以能迅速突破至此,关键便在于苏乡君之法,能绕过层层掩饰,直击异常核心。若非此法,此案或许至今仍陷在账册泥潭之中,纵使察觉有异,也难以在短期内形成如此清晰、难以辩驳的证据链条。”
他目光扫过那幅数据地图,语气加重:“图表不会说谎,数据指向的异常规律和关联客观存在。安郡王府近年骤然暴增的奢侈用度,与其俸禄、产业收入严重不符;刘宏远府邸搜出的部分财物,与王启年、刘裕供述的进贡物品特征吻合;宫中福公公与王启年的秘密联系渠道已被坐实……这些,已非‘攀附’或‘妄言’可以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臣弟深知此事敏感,故将所有人犯秘密关押,尚未公开。今日禀报皇兄,一为呈明案情,二亦是请皇兄圣裁。是就此打住,严惩已落网之蠹虫以平民愤?还是……”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剑,“顺藤摸瓜,彻查到底,不论涉及何人,皆依律严办,以正朝纲,以肃宫闱,以慰八年疫病中可能因药材短缺而枉死的百姓在天之灵?”
最后一句,他问得极重,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
几位阁老脸色微变,欲言又止。他们何尝不知彻查的好处?但这其中的风险和阻力,实在太大了。
景和帝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的目光在秦彦泽坚定冷峻的脸上,在那幅揭示真相的图表上,在几位忧心忡忡的老臣之间,缓缓移动。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规律而清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景和帝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彦泽。”
“臣弟在。”
“此案,你与那位苏卿,办得很好。”景和帝缓缓道,“非常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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