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数据的要求(2/2)
“乡……乡君……您可知,您要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他掰着手指,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这意味着,我们要翻遍户部、太医院可能尘封多年的档案库!要去江北、西南数十个州县的衙门、仓库、甚至民间搜寻可能早已遗失的旧纸片!要走访询问数以百计、甚至千计的经手官吏、药商、医官、乃至可能的疫区幸存者!这……这简直就是……”
他搜肠刮肚,想找一个词来形容。
“大海捞针。”苏轻语平静地替他说了出来。
“对!大海捞针!”周晏的声音提高了,“而且不止一片海!是好几片海!如此海量、分散、且可能已被刻意隐藏或销毁的数据,即便以王府之力,穷年累月,也未必能搜集齐全!更何况,王爷要的是尽快有个结果!这……这如何可能办到?”
他的质疑合情合理。在这个没有计算机、没有数据库、交通通讯基本靠马和人的时代,进行跨地域、跨部门、长达八年的全链条数据追溯,无异于天方夜谭。
两位书吏也下意识地点头,觉得周长史说得太对了。这位苏乡君想法是好的,但未免太不切实际。
面对周晏近乎失态的质疑和满屋怀疑的目光,苏轻语却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笑,也不是强作镇定,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强大自信的从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将那笑容衬得愈发耀眼。
“周长史,”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说得对,这很难,近乎不可能。”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但正因为难,正因为别人都觉得不可能做到、甚至想不到要去做,那些藏在里面的人,才会觉得高枕无忧,才会留下更多的破绽!”
“我们不需要百分之百完美的数据链条。我们需要的是足够多的、来自不同环节、不同角度的数据碎片。”
她走到那张画着三条线的宣纸旁,用手指点着那些线条和交点:
“就像拼图。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所有的碎片,但只要找到关键的那几片,就能看出整幅图的大致轮廓,猜到它画的是什么。而我们要找的‘关键碎片’,就是不同数据之间的‘矛盾点’和‘异常关联’。”
“比如,”她举例说明,目光灼灼,“采购记录显示某年某月购入黄连五万斤。但同期库存记录显示入库只有三万斤。那两万斤去了哪里?是被仓库虚报了?还是在运输途中损耗?损耗为何没有记录?亦或是……根本就没买那么多,采购记录是假的?”
“再比如,消耗记录显示某地某月只领用了柴胡一千斤。但同期该地的疫情报告却显示病人数量激增,按常理柴胡需求量应极大。那么,是疫情报告有假?还是柴胡被挪用到了别处?或者……当地根本就没收到足够的柴胡?”
“还比如,”她的手指点向“人员变动”的散点,“每次从‘惠民药局’采购后不久,负责验收的官员就得到了提拔。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呢?”
苏轻语收回手,环视众人,最后目光定格在周晏脸上:
“所以,周长史,我们不是要重建一个完美无缺的历史。我们是要用能找到的所有数据碎片,去构建一个‘逻辑模型’,去验证哪些说法是合理的,哪些是漏洞百出的。当足够多的矛盾点和异常关联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些人时,真相自然就会浮出水面。”
她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答案,也是她全盘计划的核心:
“至于您担心的时间和人手问题……请给我一个相对封闭、安静的场地,和一批绝对可靠、能严格按我要求行事的人。数据搜集,可以由您协调王府和各方力量,尽可能去搜集,能搜集多少是多少,优先搜集那些最容易获取的、以及我最先标记出的‘异常点’相关数据。”
“而我的任务,”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案上那些初步整理的账册和表格,“就是在这里,利用这些数据碎片,进行‘拼图’和‘逻辑验证’。或许,我们不需要走遍所有州县,不需要问遍所有官吏。只要数据足够‘聪明’地提问,它自己就会告诉我们,该去哪里寻找下一块关键的拼图。”
“这,就是数据的力量。”苏轻语最后说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自信,“给我时间,给我场地,给我数据——哪怕是残缺的数据。剩下的,交给我。”
寂静。
长久的寂静。
周晏怔怔地看着苏轻语,看着她平静却闪耀着智慧光芒的眼睛,看着她身后那张画满线条的宣纸,脑海中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滚。
他忽然想起王爷将此事交给苏轻语时,那句平淡却重量千钧的“可尽展所长”。
他现在明白了。
王爷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传统的、埋头苦干的账房先生。
王爷要的,是一个能撕裂迷雾、直指核心的……破局者。
周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退后一步,对着苏轻语,郑重地、近乎虔诚地,长揖一礼。
“下官,明白了。”
“一切,但凭乡君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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