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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化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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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伤得不轻。”

少女轻声说道,眉头微微皱起。

“阿姐,咱们怎么办?”

“抬到我家去。”

少女果断做了决定。

几个姑娘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起来,跟着少女往村里走去。

半大小子和几个小孩跟在后面看热闹,一边跑一边喊:

“有人掉河里啦!”

“阿姐,捡了个好看的人!”

“有多好看?比大壮哥还好看吗?”

“好看多了!跟画里的人一样!”

韩阳被抬进了一户人家。

那是村东头的一处小院,三间土坯房,围着半人高的篱笆墙。院子里种着几棵菜,养着几只鸡,收拾得还算干净。

这就是教书先生的家。

少女把韩阳安置在西屋的床上,又打了盆水,给他擦了擦脸。

“阿姐,他会不会死啊?”

扎辫子的小姑娘站在门口,小声问道。

“别瞎说。”

少女瞪了她一眼,但眼里也有几分担忧。

这人伤得太重了,村里连个郎中都请不起,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老天爷的意思。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

少女站起身,对那几个姑娘说道,“这事儿别往外说,免得惹麻烦。”

几个姑娘点点头,各自散了。

只有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还站在门口,不肯走。

“阿姐,我帮你看着他。”

“行,那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熬点粥。”

少女出了屋,往灶房走去。

小姑娘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托着腮,盯着韩阳的脸看。

“真好看。”

她小声嘀咕,“比年画上的人都好看。”

看了一会儿,她又自言自语:

“你从哪儿来的呀?怎么会掉河里呢?你家里人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床上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小姑娘也不在意,继续说:

“我叫杏儿,今年十一。我阿姐叫秀儿,她可厉害了,认得好多字。我爹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不过村里人都叫他老童生,考了好多年都没考上秀才。我娘……”

她絮絮叨叨说着,把家里的事儿抖落了个干净。

……

韩阳悠悠醒来。

入目是昏暗的屋子。

屋顶是茅草的,能看见几根粗陋的房梁。

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线有限,让整个屋子显得昏暗而压抑。

身下是一张硬板床,铺干草,能感觉到

韩阳动了动,浑身酸痛,特别是头,像是有人在里面打鼓一样,咚咚咚的疼。

他勉强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靠墙摆着一张歪腿的桌子,桌上有几个粗瓷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说话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小,穿透力很强,韩阳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当家的,你说这闺女,从外面捡回来一个人。那模样怪白净的,一看就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细皮嫩肉的,跟咱们庄稼人完全不一样。估计是遇到山贼了,要不然咋能落难到咱们这穷乡僻壤?”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说话有点斯文,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管他是谁家的,人醒了没有?”

“还没呢,那闺女在守着。我看那人伤得不轻,身上好几道口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咱们这穷地方,连个郎中都请不起,只能靠他自己了。人死在咱们家,官府来了咱们可说不清。”

女人压低声音,但韩阳还是听得见:

“当家的,你说咱们救了人家的命,这不得好好表示表示?大户人家的人,讲究知恩图报。等人家醒过来,咱们提一提,说不定能给些银钱……”

“行了行了,人还没醒呢,说这些干啥。”男人打断她,“救人就是救人,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人家愿意给,那是人家的心意,不给,那也是本分。”

“我在村里教了这么多年的书,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你懂什么!”

妇女的声音拔高了,“咱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捡人回来?多一张嘴吃饭,你养得起?

“你考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一个童生,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我跟你这么多年,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心里没数?”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愧疚:

“我……我这不是还在考嘛……”

“考考考,你考了几十年了!你那些书,能当饭吃?这些年,我回娘家拿钱,我爹我娘补贴,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说我?说我没眼光,嫁了个没用的书生!”

“如今外面兵荒马乱的,苛捐杂税压死人。

今年收成不好,交了租子剩下那点粮食,够吃几天你心里没数?你那些书,能当饭吃?”

“咱们救了人家的命,这不得好好表示表示?等他醒过来,怎么也得给点谢礼吧?大户人家出手阔绰,随便给点银子,都够咱们吃半年的!”

“再说了,咱闺女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总得攒点嫁妆吧?你当爹的,就不替闺女想想?”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道:

“那也得人家有才行。你看他那样,身上能有银子?”

“有没有也得试试。”

妇女的声音带着几分精明,“再说了,就算没银子,这么俊的后生,留在村里也是好事。咱闺女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村里那些后生,哪个配得上咱闺女?大壮是不错,可他家也穷,嫁过去还不是一样受穷?这人要是愿意留下来,入赘咱们家……”

“你少打那些歪主意!”

男人打断她,“人家是什么人,咱们是什么人?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怎么就不切实际了?”

妇女不服气,“咱们救了他的命,他就是欠咱们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是拿不出钱,拿人抵债也行啊。”

现在是灾年,能活命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你……”

男人还想说什么,但被女人打断了。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反正人还没醒呢,说这些干啥。等醒了再说吧。”

女人嘟囔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阳躺在床上,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微微皱了皱眉。

关于农村,他虽然没有记忆,但本能觉得,这种地方的人,不可能单纯善良。

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圣人。

有淳朴的一面,也有算计的一面。有热心的时候,也有私心的时候。

救了人,那是善心。想要回报,那是人心。

善心和人心,从来不矛盾。

……

晚上。

韩阳正迷迷糊糊睡着,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村里突然热闹起来。

哭声,骂声,砸门声,狗吠声,乱成一团。

“哭什么哭!”

一个粗鲁的男声在夜色中炸开,带着几分酒气,几分蛮横。

“每家抽丁一人!青壮年都给我出来!谁敢躲,抓到了充军!”

为首的穿着皂衣,挎着腰刀,手里拿着绳索和棍棒。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叉着腰站在村口,对着围过来的村民大声吆喝。

“都听好了!上面有令,每家每户抽丁一人,十五以上,五十以下,全部登记在册!”

“这是朝廷的规矩!谁敢不从,就是抗旨!谁敢抗命,以造反论处!”

“这是朝廷的规矩!谁敢不从,就是抗旨!谁敢抗命,以造反论处!”

村民们一片哗然。

“我两个儿子,去年打仗死了一个,就剩这一个了!如今才十五,大人,你行行好,饶了他吧!”

一个老妇人的哭声凄厉无比,撕心裂肺。

“去你妈的!十五怎么了?十五也是丁!再废话连你也抓走!”

那官差一脚把老妇人踹开,骂骂咧咧:

“少废话!上面要人,我能怎么办?你不交人,我交不了差,上面就砍我的头!你儿子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老妇人被踹倒在地,还在哭喊:

“大人,求求你了……”

“滚!”

那官差挥挥手,几个手下立刻冲进各家各户,开始搜人。

一时间,鸡飞狗跳,哭声震天。

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砸东西。

韩阳撑着身子坐起来,透过那扇小窗户往外看。

夜色中,几支火把在晃动,映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那是几个穿着破烂兵服的官差,手里拿着刀枪,醉醺醺的,在村里横冲直撞。

他们在抓人。

抓壮丁。

每家每户,只要有两个以上的男丁,就必须出一个。

这是朝廷的规矩。

战乱年代,规矩就是刀。

韩阳看到,隔壁那户人家,一个青年汉子被两个官差从屋里拖出来。

他的妻子追出来,抱着他的腿不放,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官差一脚踹过去,把她踢开。

“滚!再拦着,连你一起抓!军营里正缺女人呢!”

那女人趴在地上,还在哭,还在喊。

她的孩子站在门口,吓得哇哇大哭。

韩阳又看到,另一户人家,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抱着官差的腿,苦苦哀求。

“大人,我就剩这一个儿子,他要走了,我们老两口怎么活啊?求求您,行行好……”

官差一脚把他踢开,拖着那个年轻人就走。

老人趴在地上,还在伸手够,够不到,只能哭。

哭声,骂声,砸门声,狗吠声,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当家的!当家的!他们把大壮抓走了!大壮他娘都哭晕过去了!”

“你急什么,我们养的是两个闺女,又不用出丁。我有功名在身,读书人总有点优待,他们不会抓我的。”

男人的声音还算镇定。

“不是,是咱们屋子那个人!他怎么办?他要是被发现了,肯定会被抓走的!他可是咱们救的人,要是被抓走了,咱们的谢礼找谁要去?”

女人急得团团转。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

“把他藏起来。”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进屋待着,别出声。”

脚步声匆匆远去。

韩阳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官差们在村里折腾了大半夜,抓走了七八个青壮年。

哭声一直没断过。

直到后半夜,马蹄声才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村子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

一夜之后。

韩阳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外面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了昨夜的哭喊声,没有了狗吠声,连鸡叫声都没有。

村里少了许多人。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

白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村口突然又热闹起来。

韩阳听到动静,走到院子里往外看。

是一队人。

不是官差,是一些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人,被绳子串着,绑成一串,像是一串蚂蚱,被几个官差押着往村里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年轻女人,大的二十出头,小的看起来才十五六岁。她们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有的低着头,有的咬着嘴唇,有的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官府发婆娘了!”

有人喊了一声。

原本死寂的村子,突然活了过来。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围了过去。

韩阳也跟着人群走到村口,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那几个官差正是昨晚抓人的那批,为首还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

他叉着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大声宣布:

“都听好了!上面有令,鼓励多生!凡是年满十六的未婚男女,必须婚配!爹娘包办的也要尽快成亲!谁家敢耽误,罚钱!重罚!”

“这是朝廷的旨意!上面要打仗,死了太多人,人口不够了!没人种地,没人当兵,这仗还怎么打?所以上面发了话,要多生孩子!每家每户,都得生!生得多的有赏!不生的罚钱!”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被绑来的女人:

“这些,是上面发下来的婆娘!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留在城里也是浪费粮食!现在发给你们,每家一个!好好养着,多生孩子,为国效力!”

她们是被官府强行征调来的。

据说,是因为连年打仗,死了太多男人,朝廷为了增加人口,强行把那些未婚的女子,甚至是一些寡妇,分配给那些被征调后剩下的男人。

“每个男人,硬塞一个!”

一个官差大声宣布,语气就像是在分配牲口。

“家里有儿子的,领一个回去当媳妇!家里没儿子的,领一个回去当婆娘!反正都得领,不领就是抗旨!”

人群一片哗然。

“大人,我家已经有婆娘了!”

一个男人喊道。

“有婆娘怎么了?多一个不行啊?”那大汉瞪了他一眼,“上面说了,多生孩子多立功!你要是嫌多,就把你原来的婆娘退出来,换这个新的!”

那男人立刻闭嘴了。

“大人,我家就我一个男人,给一个就够了……”

“闭嘴!”大汉不耐烦挥手,“按户分配,不论你家有几个男人!每家一个,必须收下!不收就是抗命!”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但没有人敢再说话。

官差们开始分配。

那些被绑来的女人,一个一个被推到村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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