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天子蒙尘(2/2)
他最后瞥了一眼被溃兵裹挟、如同怒涛中一叶扁舟般剧烈摇晃的金根车,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走!”他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一夹马腹,在王瑚、陈眕等少数死士的拼死护卫下,调转马头,疯狂地撞开挡路的溃兵,向着远离战场中心、混乱稍弱的东方亡命逃窜!什么天子仪仗,什么亲王威仪,此刻都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狼狈鼠窜。
弃帝奔逃:金根车周围,此刻已是人间炼狱。护卫的天子亲兵和忠于职守的少数禁军,在石超军疯狂的冲击下迅速消亡。华丽的车辆被溃兵和追兵冲撞得剧烈摇晃,拉车的健马被流矢射中,悲鸣着倒地,车厢在巨大的惯性下猛地倾斜!
“轰隆!”一声巨响夹杂着木料碎裂的声音,沉重的金根车半边倾覆在地!车门被震开,里面的情景暴露无遗。
“啊——!”几声宦官凄厉的尖叫响起。痴肥的晋惠帝司马衷像一个巨大的布口袋,被狠狠地从车厢里甩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剧烈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巨大惊吓让他短暂的呆滞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哭:“疼!疼死朕了!朕的腿!朕的胳膊!”
就在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时——
嗖!嗖!嗖!
三支流矢,如同死神的亲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射至!
一支,擦着他的发髻飞过,带走几缕发丝!
一支,狠狠钉入他手臂的龙袍,撕开一道口子,带出血痕!
最致命的一支,带着冰冷的寒意,精准地从他肥胖的左脸颊擦过!锐利的箭头瞬间撕裂皮肉,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肉模糊的恐怖伤口!鲜血顿时奔涌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脸颊和明黄色的龙袍!(史载“颊中三矢”)
“呃啊——!”司马衷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剧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他双手捂住鲜血淋漓的脸颊,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身体筛糠般抖着,蜷缩在冰冷的泥泞中,发出绝望的呜咽:“救…救命…谁来救救朕…呜呜…张方…朕怕…好多血…”
天子喋血:*百官星散:周围的宦官早已死的死,逃的逃。那些昔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忠心耿耿的随行文武百官、侍从御医,此刻如同受惊的麻雀,在乱军之中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皇帝的哭嚎?天子的尊严?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象征着最高皇权的天子旌旗,被混乱践踏,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无人问津。
警示:当风暴来临,平日里围绕在权杖周围的忠诚光环,往往脆弱得不如一张薄纸。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八月末,荡阴战场
冰冷的泥水混合着血腥气味,无情地浸透了司马衷厚重的龙袍。脸颊上撕裂般的剧痛如同火焰灼烧,每一次微弱的呜咽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他蜷缩在倾覆的金根车残骸旁,像一只被遗弃的、待宰的肥胖羔羊,巨大的恐惧让他连哭泣都变得断断续续,只剩下绝望的抽噎。
“呜…呜呜…张方…你在哪…朕好疼…好多血…”他含糊不清地喃喃着,意识已经模糊,眼前晃动的尽是混乱的人影和闪烁的刀光。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深渊之际,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身前。泥水溅起,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和汗臭味。
司马衷惊恐地勉强睁开肿痛的眼睛,透过泪水和血污的模糊视线,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骑在马上,如同铁塔般矗立。那人浑身浴血,脸上带着厮杀后的狰狞,眼神凶狠如狼,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司马衷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缩紧了脖子,以为屠刀即将落下。那人却突然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种粗犷的利落。他大步走到司马衷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司马衷微微一怔,有些熟悉的影子在混沌的脑海中闪过。
“陛…陛下?”一个带着试探和难以置信的嘶哑声音响起,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司马衷努力聚焦视线,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虽然布满血污和杀气,但那五官…他依稀记得!这个人以前常在宫里走动,跟在孟玖身边…他叫什么来着?
“石…石头?”司马衷的痴呆大脑艰难地搜索着记忆碎片,含糊地吐出一个模糊的称呼。他记得这人好像力气很大,孟玖曾让他表演过扛鼎?
来人正是石超!他看着眼前这个脸上血肉模糊、满身泥泞、眼神惊恐涣散如丧家之犬的“天子”,确认了这正是晋惠帝司马衷无疑!石超的心中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抓到最大筹码的狂喜,有对天子狼狈模样的鄙夷,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快意!
“司马越啊司马越!你挟持天子耀武扬威!如今却将这宝贝疙瘩像破布一样丢在泥里!哈哈哈!”石超心中狂笑,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猛地伸出沾满敌人和自己鲜血的大手,毫不避讳地一把抓住了司马衷那沾满泥浆血污的龙袍前襟,用力将他从泥水里半提了起来!
“陛下!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石超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表演的“忠愤”,几乎是在咆哮,确保周围的士兵都能听见。但他的动作却毫无恭敬可言,如同拎起一件重要的货物。
司马衷被他这一抓一拽,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哇哇大叫:“疼!疼!放开朕!坏人!你是坏人!”
石超不为所动,眼神扫过不远处倒在泥泞中的天子旌旗,对亲兵厉声喝道:“去!把陛下的旌旗捡起来!擦干净!给老子举好了!”他又转向司马衷,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陛下!此地凶险!请随臣移驾邺城!皇太弟殿下(司马颖)正日夜忧心,翘首以盼陛下平安!”说完,他不由分说,像拎小鸡一样,将还在哭嚎挣扎的司马衷粗暴地架起,半拖半拽地向自己那匹高大的战马走去。
“不…朕不去…朕要回宫…找张方…找鹿肉…”司马衷徒劳地哭喊着,双脚在泥地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阶下之囚:*石超掳帝:石超的亲兵迅速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将那面沾满泥污却依旧刺眼的天子旌旗重新竖起。石超毫不怜惜地将哭嚎不止的司马衷横搭在自己战马的前鞍桥上,如同绑缚猎物。他翻身上马,环顾四周仍在零星抵抗和追剿残敌的战场,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狰狞而残酷的笑容。他猛地一挥手:“回师!邺城!向皇太弟殿下献俘!”“献俘”二字,他咬得格外重,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马蹄声响起,这支得胜的队伍,簇拥着那个在马鞍上哭得声嘶力竭、抽搐颤抖的“俘虏皇帝”,迎着残阳如血的惨淡天光,向着邺城方向隆隆而去。皇帝的哭喊声,渐渐淹没在沉闷的马蹄声和胜利者的喧嚣中。
警示:沦为筹码的“尊贵”,比尘埃更加微不足道。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八月底,邺城,成都王府邸
王府大殿灯火辉煌,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试图驱散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更添一丝诡异。司马颖身着崭新的亲王蟒袍,高踞主位,竭力挺直腰板,想要维持住威严的姿态。但他的手指却在宽大的袍袖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心一片湿滑的冷汗。他时不时伸长脖子望向殿外,眼中交织着狂喜、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报——!”一个拉长的、充满激动的声音划破了大殿的寂静。
“石超将军得胜凯旋!已至王府大门外!特…特献俘阙下!”传令官几乎是喊着冲进来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来了!真…真来了!”司马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