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天子蒙尘(1/2)
荡阴之败-天子蒙尘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八月下旬,邺城,石超军营
暴雨如注,狠狠砸在邺城郊外临时军营的帐篷顶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天公也在宣泄着怒气。营地里泥泞不堪,临时挖掘的排水沟渠早已不堪重负,浑浊的泥水肆意横流。然而,在这恶劣的环境中,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中军大帐内,灯烛被灌入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在石超那张棱角分明、布满胡茬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刚刚接过司马颖亲手赐下的虎符和节钺,成为这场生死存亡之战的前敌主帅。案几上,摊开的是斥候拼命送回的司马越军情报:号称十余万,实则沿途逃亡、士气涣散,粮草更是窘迫不堪。
“将军,”副将低声禀报,声音嘶哑,“探马反复确认,司马越本队主力,距我军前哨已不足两日路程!前锋已至荡阴(今河南汤阴)附近!”
石超没有立刻回应。他粗糙的手指用力划过地图上那个叫“荡阴”的小地名,眼神如同荒野上的孤狼。几个月前,他还在洛阳做他的中护军,受孟玖提拔,风光无限。一朝变天,司马越清洗洛阳,他石超成了丧家之犬,狼狈逃回邺城。这份屈辱如同毒火,日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知道,司马越恨他入骨,此战若败,他必死无疑!司马颖?那个遇事只会慌乱咆哮的皇太弟,根本靠不住。他石超,唯有靠自己手中这把刀,杀出一条血路!
“司马越…挟天子?”石超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意,“好啊!挟得好!他以为揣着个傻子皇帝,就握着尚方宝剑了?做梦!”他猛地一掌拍在地图上,力道之大,震得旁边的令箭筒嗡嗡作响。
帐内诸将皆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破釜沉舟、亡命之徒般的疯狂气势,不由得心中一凛。
“传令!”石超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盖过了帐外的雨声,“全军饱食!留下所有老弱辎重!只带三日干粮!”
“三日?”有将领失声惊呼,“将军,这…”
石超凶狠地瞪过去,打断对方:“怕什么?!司马越大军臃肿如肥猪,缺粮少械,士气低落!我军虽少,却是哀兵!置之死地而后生!三日粮,够了!”他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告诉所有弟兄们,司马越要我们死!要踏平我们的家园!抢走我们的一切!我们身后就是邺城,就是父母妻儿!我们没有退路!打赢了,活!有富贵!打输了,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想活命的,就跟着老子,去把皇帝抢回来!把司马越那条老狗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刺骨的寒芒:“此战!有进无退!不胜即死!敢言怯战、惑乱军心者,斩立决!全营!备战!”
哀兵死志:命令如同寒冰般砸下,瞬间冻结了所有的迟疑。将领们看着石超那双布满血丝、疯狂又决绝的眼睛,一股同归于尽的戾气被点燃。他们齐刷刷抱拳,嘶声吼道:“诺!有进无退!不胜即死!”吼声穿透雨幕,在黑暗的军营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力量。这支被逼到悬崖边的军队,如同一张被拉到极致的硬弓,只待那致命的一松。
警示:绝境能将人压垮,也能将懦夫锻造成亡命之刃,只是这刀刃所向,往往是毁灭的深渊。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八月末,荡阴郊野
天空阴沉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暴雨,也没有烈日,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死寂。司马越的“王师”绵延十数里,像一条疲惫不堪、满身泥泞的巨蟒,艰难地蠕动在通往邺城的官道上。尘土被无数脚步搅起,形成一片灰黄色的雾障,笼罩着整支队伍。
队伍的核心,那辆巨大的金根车如同移动的牢笼。车帘被撩起一角,露出晋惠帝司马衷那张因闷热和无聊而显得更加痴肥呆滞的脸。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嘟囔着:“热…渴…朕要吃冰…冰镇的梅子…张方呢?张方怎么还不来?”旁边侍奉的老宦官满头大汗,只能低声哄骗:“陛下稍安,快了,就快到了…”
车驾前方,司马越骑在马上,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焦躁和隐隐的不安。探马刚刚回报,前方荡阴附近发现小股邺城斥候活动,但一触即退。这反常的情形反而让他心头疑云密布。
“王爷,”谋士刘洽策马靠近,忧心忡忡地低语,“我军疲惫,粮秣又将告罄…此地地势开阔,无险可守。石超此人骁勇剽悍,更兼亡命之徒…恐会不顾一切行险一搏!是否…暂缓行军,扎营固守,待后续粮草?”
“扎营?”司马越烦躁地一挥马鞭,指着身后拖沓疲惫、怨声载道的队伍,“你看看!现在扎营?军心只会更加涣散!石超?哼!一个侥幸逃脱的匹夫!他手下才多少人马?我十几万大军在此,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他就是虚张声势,想拖延时间!”他骨子里对石超的轻视,以及挟天子带来的盲目自信,压倒了一切谨慎,“传令!加速前进!天黑前,务必穿过荡阴!”
命令下达,疲惫的队伍被迫再次提速,怨气如同火星落入干草堆,无声地蔓延。士兵们麻木地挪动着灌了铅的双腿,眼神空洞,心中只有对食物、水和休息的渴望,至于为何而战?早已模糊不清。
金根车在加速中颠簸得更厉害,司马衷被颠得七荤八素,哇哇大哭起来:“停下!停下!朕要吐了!朕…朕要回宫!”哭喊声在压抑的行军队伍中显得格外刺耳和荒诞。
就在这时!
荡阴伏击:*石超搏命一击:前方的地平线上,一片低矮的丘陵之后,毫无预兆地,如同平地炸响惊雷,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潮水,以决堤之势,从那丘陵后席卷而出!没有阵型,没有复杂的号令,只有最原始的、凝聚了整个邺城守军绝望与疯狂的最强冲击!石超一马当先,赤裸着布满伤疤的上身,双目赤红,挥舞着一柄长柄大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杀!夺回天子!砍死司马越!”(史载石超骁勇,身先士卒)
这突如其来的、亡命徒般的冲击,瞬间撕裂了司马越军本就松散的前锋!疲惫、饥饿、毫无准备的司马越军士卒,被这如同地狱恶鬼扑来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
“敌袭!敌袭!”
“啊!是石超!”
“快跑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在整支庞大队伍中蔓延开来!前队瞬间崩溃,像被礁石撞碎的浪花,哭爹喊娘地向后奔逃,撞倒了中军,冲乱了后队!十几万的“王师”,在石超这支人数绝对劣势、却抱着必死决心的哀兵冲击下,竟然如同雪崩一般,开始了全面的、不可遏制的溃败!
警示:轻视困兽的凶性,再庞大的纸面力量也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八月末,荡阴战场,金根车旁
兵败如山倒!
前一秒还绵延十数里的庞大军阵,在石超亡命徒般的冲击下,瞬间化作一片绝望的、相互践踏的修罗场。尘土混合着血腥冲天而起,遮蔽了本就阴沉的天空。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溃兵绝望的哀嚎声,交织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曲。
“顶住!给我顶住!后退者斩!”司马越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挥舞着佩剑,试图弹压溃兵。他的亲兵卫队拼命组成人墙,砍杀着试图冲击帅旗的溃卒和追杀而至的敌军。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兵败的狂潮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就将他的帅旗和身边的亲随冲得七零八落。
“王爷!大势已去!快走!”忠心耿耿的部将王瑚浑身浴血,状若疯虎,劈翻两个冲近的石超士卒,一把拉住司马越的马缰,“留得青山在!快走啊!”陈眕也奋力杀到近前,嘶吼道:“王爷!我们断后!向东!回东海!”(史载陈眕、王瑚等将领随司马越突围)
司马越目眦欲裂,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他苦心孤诣,挟持天子,集结的十余万大军,竟然在石超区区数万哀兵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完了!全完了!巨大的恐惧和失败带来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他。什么天子?什么皇图霸业?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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