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镜景定格于绝望（1/2）
溯源镜中的光影，凝固在天蓬元帅那残破的神魂被漆黑轮回井吞噬的最后一帧。镜面不再流转，不再回溯，如同一幅被永恒定格的残酷画卷，悬挂在寂静的遗迹内室中。画面上，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边缘那即将消散的、代表天蓬最后一点存在的黯淡轮廓。那种绝望，并非激烈的嘶吼，而是沉入深渊前连波纹都泛不起的死寂，是存在被彻底否定、连痛苦都即将失去意义的虚无。
镜外，八戒呆立着。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或狡黠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却收缩如针尖，映照着镜中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没有立刻爆发怒吼，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眼泪——至少此刻还没有。他仿佛被那镜中传递过来的、跨越了漫长轮回的终极绝望，冻僵了神魂。
原来，这就是终点。
不是简简单单的“贬下凡间”，不是传说中的“错投猪胎”。而是先被公开示众，被同僚目光凌迟；再于凌霄殿上被至尊威压碾碎尊严，口称冤枉却不容辩驳；接着被押上斩仙台，以戮仙锏施加规则层面的酷刑，仙体金身寸寸碎裂，权柄本源被强行剥离，神魂承受存在意义上的凌迟；最终，像垃圾一样被打入专为罪仙准备的、充满诅咒的堕仙井，并伴随着“当入畜生道，受愚痴贪嗔之苦”的恶毒宣判，精准地投入那最为卑贱污浊的猪胎。
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羞辱与折磨。不仅要消灭他的肉体，剥夺他的力量，更要彻底摧毁他作为“天蓬元帅”的一切荣耀、尊严与存在意义，并将他打入最不堪的境地，永世背负着“酒后无德”、“触犯天条”的污名，在泥泞与愚痴中打滚。
百年？千年？这冤屈与痛苦，竟如此具体，如此漫长，如此……令人作呕的冰冷。
八戒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初很轻微，如同秋风中最后的落叶，随后越来越剧烈，带动着他宽厚的肩膀、粗壮的手臂都在耸动。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断续，仿佛溺水之人刚刚被拖上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嗬嗬的杂音，却吸不进多少空气。紧握的双拳，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早已刺破掌心，黏腻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两滴，无声地落在古老遗迹布满尘埃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破碎的气音。那镜中的绝望，如同最寒冷的冰潮，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冻僵了他的血脉，也冻结了他此刻表达的能力。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定格的画面，盯着那片吞噬了“天蓬”的黑暗，仿佛自己的灵魂也再一次被拖拽进去，重温那无边无际的坠落与湮灭。
孙悟空就站在八戒身侧不远处。他火眼金睛中光芒闪烁，同样看完了全程。那冰冷残酷的真相，即便是见惯了生死与阴谋的齐天大圣，也感到一阵阵寒意与暴怒在胸腔中冲撞。他看到八戒颤抖的背影，看到那滴落的鲜血，听到那破碎的呼吸。悟空自己的牙关也咬紧了，脸颊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他想伸手去拍拍师弟的肩膀，想说些什么，但此刻任何言语似乎都苍白无力。这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创伤与绝望，外人难以分担万一。
沙僧沉默地立在稍后方，手中的降妖宝杖不知何时已杵在地上，握杖的手背青筋暴起。他面色沉凝如铁，眼底翻涌着感同身受的悲愤与压抑的怒火。同为天庭贬谪之臣，他虽不曾经历如此极致酷烈、充满恶意的陷害与折磨，但那种被体制抛弃、被强权践踏的滋味，他懂。他看着二师兄那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的背影，心中亦如被钝器重击。
玄奘法师，一直手持心灯，以柔和光晕笼罩着内室，稳定着众人的心神，同时默默观看着溯源镜揭示的一切。此刻，他清俊的脸上笼罩着深切的悲悯与肃穆。他看到了权力如何扭曲，看到了阴谋如何践踏忠良，看到了一个曾经守护天河的元帅如何沦为政治倾轧的牺牲品，承受着远超其罪的极致惩罚。他的目光落在八戒身上，充满了师父的疼惜与理解。他知道，八戒此刻正悬在崩溃的边缘，那定格的绝望画面，足以撕裂任何不够坚韧的心魂。
寂静，在室内持续蔓延。只有八戒粗重破碎的呼吸声，以及那心灯火焰轻微跳动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或许漫长如又一个轮回。
八戒颤抖的身体，突然猛地向前一倾！
“嗬……嗬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五脏六腑最深处撕裂出来的、混合着无尽痛苦、屈辱、愤怒与绝望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炸响在寂静的内室中！
这吼声不似人声，更像是受伤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哀嚎，凄厉、嘶哑、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伴随着这声嘶吼，八戒周身那原本因修炼而逐渐内敛平和的气息骤然暴乱！一股浑浊、厚重、却又带着滔天冤屈与暴戾的妖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妖气呈暗红与污浊的土黄色，如怒涛般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冲击！遗迹内室墙壁上的古老符文被激发，闪烁起抵御的光芒，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地面上积攒了万古的尘埃被尽数掀起，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障。
“二师兄！”沙僧惊呼，下意识上前一步，降妖宝杖横在身前，绽放出湛蓝佛光，试图帮忙稳住暴走的气息，同时保护身后的师父。
悟空反应更快，身影一晃已挡在玄奘身前，周身淡金色光晕流转，将冲击而来的暴戾妖气抵挡在外。他眉头紧锁，盯着妖气中心的八戒，眼中除了担忧，更有一种凛冽的寒意——既是对天庭所为的愤怒，也是对师弟此刻状态的揪心。
玄奘手中的心灯光芒大盛，柔和而坚韧的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并非强行压制，而是如同温暖的怀抱，试图包裹、安抚那暴乱的灵魂。他口中低声念诵着宁静心神的经文，字字清晰，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穿透妖气的怒啸，直达八戒的心神。
然而，此时的八戒，似乎已听不进任何外在的声音。
他嘶吼着，猛地抬起头，双眼已是一片赤红，原本的瞳孔几乎被血色淹没，只剩下疯狂与毁灭的火焰在燃烧。那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的，不再是镜中定格的画面，而是那面悬浮在空中、幽光流转的溯源镜本身！
是这面镜子！是它！将这血淋淋的、他宁愿永远遗忘、永远沉沦在浑噩中也不愿再想起的真相，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扒开，摊在他面前！让他再一次，不，是比亲身经历更加清晰地，重温了那一切酷刑、羞辱与绝望！
恨！恨天庭！恨玉帝！恨所有设计他之人！
但此刻，那股无处发泄、几乎要撑爆他胸膛的恨意与暴怒，首先找到了一个最直接、最具体的宣泄口——这面揭示了真相的镜子！
“碎……碎了它！！！”
八戒喉咙里发出模糊而狂暴的低吼，身上暴乱的妖气骤然收敛，又瞬间以更狂暴的姿态向双臂汇聚！他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血管如同虬龙般凸起，九齿钉耙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原本黯淡的耙身此刻竟也嗡鸣起来，散发出与他同源的、冤屈而不甘的暗红光芒！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暴戾的毁灭冲动！
八戒双手高举九齿钉耙，将全身失控的力量，连同那积压了百世轮回的冤屈与愤怒，尽数灌注其中，朝着悬浮的溯源镜，狠狠地、歇斯底里地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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