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藏在角色里的告白(1/2)
苏挽棠推开第三摄影棚的侧门时,扑面而来的是陈旧的灰尘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湿气息。
这里废弃三年了。
《暗潮》当年拍到最后一场戏时发生的那场火灾,烧掉了半个摄影棚,也烧掉了男主角顾衍的半条命。此后这里就一直荒着,横店的剧组宁愿多排期等棚,也没人愿意用这个“不吉利”的地方。
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扫过东倒西歪的道具桌椅、蒙着白布的老式摄影机、还有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是两个男人。
一个穿长衫,眉眼清隽,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那是二十四岁的顾衍,凭《暗潮》拿下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影帝。
另一个穿西装,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冷峻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是当年的另一位男主,如今已经退圈的季风眠。
双男主。民国。谍战。
顾衍是明线上的卧底,季风眠是暗线上的另一枚棋子。两人在戏里亦敌亦友,在戏外……
苏挽棠看着海报上季风眠那半张脸,忽然想起当年的一些传闻。据说季风眠拍完《暗潮》就抑郁了,据说他和顾衍在片场从来不说话,据说那场火灾之后,他是第一个冲进去救顾衍的人,然后又第一个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苏挽棠收回思绪,继续往里走。
摄影棚深处,有一小块地方被清理了出来。几张折叠椅围成一圈,中间摆着一盏充电式的露营灯,灯下摊着厚厚一沓剧本。
顾衍坐在那里,背对着她。
他没穿外套,只一件薄薄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的狰狞疤痕。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了。”他说,没有回头。
苏挽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向那沓剧本。
封面上,两个褪色的大字格外醒目——《暗潮》。
剧本很旧了,边角磨损,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笔记。苏挽棠随手翻了几页,发现那些笔记的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日期是七年前,最晚的……是今天。
顾衍一直在改这个剧本。
“我写了七个版本。”顾衍开口,声音很平,“大火之后,我想过把这个故事彻底忘掉。但后来发现,忘不掉。”
苏挽棠抬眼看他。
灯光下,顾衍的脸半明半暗。他看着那沓剧本,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不是执念,更像是一个人对着同一片海看了很多年,终于决定要跳下去。
“当年拍的时候,很多地方没拍好。”他说,“我那时候太年轻,只知道演,不知道什么是真的。现在回头再看,才发现我根本不懂那两个人在想什么。”
苏挽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重拍?”她问。
顾衍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剧本最
那是一份项目企划书。
片名:《暗潮·重生》
制片方:顾衍工作室(拟)
导演意向:陈嵩
主演意向:顾衍、——
主演意向那一栏,第二个名字是空白的。
但苏挽棠看着那团空白,忽然就明白了。
“你想让周屿轩演季风眠那个角色。”
顾衍没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苏挽棠盯着那张企划书,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想起顾衍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推掉那些可以让他更红的戏,把周屿轩推荐给相熟的导演;每次聚餐都坐在周屿轩旁边,替他挡酒,替他处理那些他不会应付的人情往来;周屿轩说想学编剧,他就把自己十二年写废的剧本全送给他,说“你随便看”。
她想起周屿轩那天的排骨。
“顾哥你去哪儿了?这个排骨超级好吃,我给你留了两块!”
周屿轩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顾衍所有的好都当成理所当然,把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当成朋友之间的正常往来。他可以在顾衍面前毫无防备地笑,可以把自己啃了一半的排骨夹进顾衍碗里,可以在深夜收工后给顾衍发消息说“顾哥我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呗”。
他不知道那些消息顾衍每条都截图保存。
他不知道每次他夹过来的菜,顾衍都会吃到最后。
他不知道——
顾衍喜欢他。
喜欢了很多很多年。
“我记得,”苏挽棠慢慢开口,“你当年演的那个角色,是个明面上的卧底,表面风流,内里孤独。他喜欢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顾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角色最后死了。”苏挽棠说,“死在他喜欢的人怀里,到死都没把那句话说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露营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远处传来不知哪只野猫的叫声,尖细悠长,像是某种隐喻。
“屿轩不一样。”顾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太干净了。有些事,不该让他知道。”
苏挽棠看着他。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接受?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没有你?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看到顾衍的眼睛了。
那里面没有自怜,没有悲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几乎是笃定的温柔。那是做了很多年决定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要承受什么。
“那你还想让他演?”苏挽棠问,“每天对着他,每天看着他,每天和他演那些生死与共的对手戏——你不难受吗?”
顾衍垂下眼。
“难受。”他说,“但更难受的是,他本来可以拥有那个角色。”
苏挽棠愣了一下。
“季风眠那个角色,当年试戏的时候,屿轩也试过。”顾衍说,“他才十八岁,刚入行,什么都不懂,往镜头前一站,眼睛里的光能把整个摄影棚照亮。陈导当时说,这孩子是老天爷赏饭吃,要是再磨几年,一定能演出来。”
他顿了顿。
“后来那场火灾,项目停了,他也就错过了。”
苏挽棠沉默。
她想起周屿轩现在接的那些戏——活泼男二号、阳光小师弟、暖心好闺蜜。他演得很好,每一个角色都讨喜,每一个角色都让观众喜欢。但他从来不是主角。
他本来可以是主角的。
“这个剧本我改了七年。”顾衍说,“改到第七版的时候,我发现我把季风眠那个角色,改成了屿轩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很淡。
“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是我想让那个人成为的样子。”
苏挽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顾衍,看着这个男人把所有的爱意都藏进一个角色里,藏进七年的时光里,藏进永远不会有回音的等待里。
她想,这他妈才是真的暗恋。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非你不可,不是什么甜甜蜜蜜双向奔赴,而是你明明就在我身边,我却只能隔着七年的时光,把一个角色改成你的样子。
“……陈导会同意吗?”她问。
“陈导欠我一个人情。”顾衍说,“他说过,只要我想重启《暗潮》,他随时可以。”
苏挽棠点点头。
她没问周屿轩会不会同意。因为她知道,周屿轩一定会同意。
那个傻子,连顾衍喜欢他都看不出来,怎么可能拒绝和顾衍一起演戏的机会?
她站起来。
“我去找陆烬寒。”她说,“让他帮忙和陈导那边牵个线。你知道的,他那种人,开口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顾衍抬头看她。
“谢谢。”他说。
苏挽棠摆摆手:“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屿轩。那个傻子,也该演一回主角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顾衍。”她没回头,“你那个剧本,最后一幕改了吗?”
身后沉默了一瞬。
“改了。”
“怎么改的?”
“……他没死。”
苏挽棠弯了弯嘴角。
“那就好。”
她走进黑暗里。
走出摄影棚,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十一月底刺骨的凉意。苏挽棠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然后她僵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白天。
她坐在陆烬寒腿上。
她的手压在他胸口。
她的腿贴着他的腿。
她数了他的腹肌。
八块。
陆烬寒的耳朵红了。
陆烬寒没有推开她。
陆烬寒把那张照片留下来了。
陆烬寒刚才还发消息问她“还去吗”,让她“注意安全”。
苏挽棠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漆黑的路面,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开始疯狂打架。
小人A:你得去找他。这是正事。为了顾衍和周屿轩,你必须去。
小人B:去什么去!你今天才坐完人家大腿,现在就去敲门说“嗨陆老师麻烦帮我跟陈导说个情呗”——你脸呢?
小人A:这是正经事!陈导那个脾气,除了陆烬寒谁说话也不好使!
小人B:那你打算怎么开口?进门先道歉?道歉今天坐大腿的事?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人A:……
小人B:你打算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你打算说什么开场白?你打算在他问“有什么事”的时候怎么解释为什么大半夜来找他?
小人A:…………
小人B:而且你想过没有,现在几点了?十一点五十。你一个已婚人士,半夜十二点去敲另一个已婚人士的门——虽然是协议婚姻——你觉得合适吗?
小人A:………………
苏挽棠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不……”她喃喃,“要不算了……”
但下一秒她又抬起头。
“不行,”她咬牙,“还是得去。顾衍等这个机会等了七年,周屿轩那个傻子也该红一回了。我苏挽棠今天就算是厚着脸皮、顶着尴尬、冒着被陆烬寒赶出来的风险,也得把这趟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挂挡,踩油门。
车子冲进夜色。
回别墅的路不远,但苏挽棠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她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开场白——
“陆老师,这么晚打扰你真不好意思,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太客套了。像陌生人。
“烬寒,那个,我想跟你说个事……”
太亲密了。他们还没熟到这个程度。
“咳,今天白天的事,呃,是个意外,我……”
停!为什么要提白天的事!不提还能假装没发生过,提了就全想起来了!
苏挽棠一路纠结到别墅门口。
熄火,下车,站在陆烬寒那栋小楼前,她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楼上的灯还亮着。
他没睡。
苏挽棠咽了口唾沫,抬起手,准备敲门——
门开了。
陆烬寒坐在轮椅上,身上换了一件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湿,像是刚洗完澡。他抬眼看着她,眼神平静,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进来吧。”他说。
苏挽棠愣愣地跟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反应过来——
等等。
他怎么知道是我?
他怎么知道我要来?
他怎么连问都不问就开门了?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陆烬寒的轮椅停在茶几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还在冒热气。
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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