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冰封镜湖,琴形永驻(1/2)
风雪终于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像是冻僵的眼皮缓缓睁开。幼徒们跪了一夜,手脚早已麻木,膝盖压在雪地上,冷气顺着骨头往上爬。他们没动,也不敢动,只把目光死死盯在湖边那堆覆满积雪的轮廓上。谢无涯的身影几乎与老柳融为一体,背影低伏,怀中抱着琴,肩头、发顶、衣领全被雪盖住,只剩琴首露出一小截乌木,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最小的女孩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霜裂开一道细纹。她看见湖面不对。
冰层不知何时已蔓延至整个镜湖,厚实平整,映着初升的天光,竟显出清晰的形状——一张横置的古琴,琴首朝东,正对朝阳升起的方向。琴颈由湖心延伸而出,弧线流畅,边缘并非自然凝结的参差裂痕,而是层层叠叠的波状纹路,像是音律震荡后冻结的痕迹,隐隐与《流水》曲的节奏相合。
年长些的幼徒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一软,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石凳才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发青,指甲边缘泛紫。他没管这些,一步一步往前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走到距冰湖十步处停下,蹲下身,伸手摸向冰面边缘。
指尖触到冰的瞬间,他呼吸一顿。
这冰不像是单纯冻成的。纹路有规律,深浅交错,像是某种震动留下的印记。他记得师尊最后一次弹《流水》时,尾音拖得极长,最后一声余响迟迟未散。那时谢先生就坐在殿外廊下,没进来,也没走,只抬手按住了腰后的墨玉箫。
他收回手,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后。
其余孩子陆续起身,动作迟缓,却都朝着冰湖靠近。他们围在十步外,没人说话,也没人哭。有人盯着琴首的位置,那里正是谢无涯昨夜坐的地方;有人望着湖心,仿佛还能看见那道抱琴而坐的背影。
年长幼徒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琴心即仁心,持之可通神明。”
孩子们齐声跟诵,声音不大,却整齐划一:“琴心即仁心,持之可通神明。”
话音落,风起。
岸边残存的几根柳枝轻轻晃动,挂着的十二律管残片相互碰撞,叮一声,极细,却穿透寂静。那声音像是一句回应,又像是一声叹息。
最小的女孩忽然动了。
她弯腰脱下鞋袜,赤脚踩在雪地上。刺骨的寒意立刻从脚底窜上来,她咬着牙,一步步走上冰湖边缘。其他孩子惊呼,有个男孩伸手想拉她,却被年长者一把拦住。
“让她去。”
女孩走到“琴首”位置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支断弦。弦身微黄,是旧物,末端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松香——那是昨日清晨,沈清鸢最后一次抚琴时崩断的第七弦。她蹲下身,将断弦轻轻放在冰面上,正好落在琴首顶端,如同重新装上。
“师祖说过,琴不能没弦。”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说完,她退回原地,重新跪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不再抬头。
其余孩子见状,一个个上前。每人折一段柳枝,插进冰湖四周的雪地里,围成同心圆。柳枝不多不少,共十二段,对应听雨阁十二律。插完后,他们取出身上的茶具——皆是仿沈清鸢所用的青瓷斗笠盏,盛了清水,置于冰面“琴尾”处,一圈排开,象征以茶代酒,敬奉知音。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穿过柳枝,带动律管轻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调音。
第三日清晨,远处传来马蹄声。
最先来的是个背剑游侠,披着褪色蓝布斗篷,脸上有道旧疤。他远远望见镜湖,勒马停下,仰头看着那片巨大的琴形冰面,久久未语。随后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步行至湖岸十丈外,驻足不前。
接着是名独行刀客,背着宽刃刀,左耳缺了一块。他在湖边站定,摘下帽子,默默抱拳一礼,便转身离去,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午后,三名药庐弟子抬着竹篮而来,篮中盛着白菊与松枝。他们将花束放在湖岸外,点燃三支素香,静立半炷香时间,悄然退走。临行前,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说:“这不是奇观,是心碑,不能拍照。”
后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拄拐的老道士,合掌作礼后率众弟子退后二十步,在湖岸外设香案焚香默祷;有蒙面女子,放下一支玉箫便转身离开,脚步极轻;还有几个少年模样的江湖客,原本嬉笑打闹,走近后看见冰湖全貌,顿时噤声,彼此使了个眼色,默默退到远处,盘膝坐下,守了整整一日。
所有人都遵循着不成文的规矩:不扰、不语、不越界。
他们不敢踏上冰湖一步,不敢高声说话,更无人试图凿冰取样或刻字留名。有人想靠近细看那波状纹路,刚迈出一步,旁边同行者立刻伸手拦住:“别碰,这是他们的地方。”
自此,每日都有人来,有人去。
来的献花,去的留诗;有的静坐半日,有的焚香叩首。他们在湖岸外留下足迹,又让风雪慢慢抹平。没人组织,也没人指挥,但所有举动都透着一种默契的敬重——仿佛这片冰湖不是自然形成,而是由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筑成的圣域。
幼徒们始终守在原地。
他们换了干衣,喝了热汤,却依旧跪坐在湖岸旁,位置未曾移动。年长幼徒负责分发食物,其余孩子轮流值守,日夜不断。他们不迎也不送,对外来者视若无睹,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只有一次,一名江湖客忍不住上前询问:“你们……还要守多久?”
年长幼徒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拂去肩头新落的雪。
那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默默退开。
第五日夜里,月亮破云而出。
清光洒在冰湖上,整片琴形泛着幽蓝的光泽。波状纹路在月色下更加清晰,像是凝固的乐谱,每一道起伏都对应着某个音符的震颤。风极轻,律管残片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响,与湖面冰层偶尔传来的裂声应和,如同一首无人演奏的夜曲。
最小的女孩仰头看着月亮,忽然开口:“师尊现在听得见吗?”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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