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罗马城下盟 教廷俯首低(1/2)
永历三十七年,十二月中,罗马,梵蒂冈,使徒宫密室
地中海的冬日,阳光本该依旧带着几分暖意,但在这个罗马城的午后,那穿过高窗、洒在使徒宫密室华丽地毯上的光斑,却显得如此苍白、冰冷,仿佛也沾染了这间屋子里弥漫的绝望与沉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羊皮纸、没药、以及蜡烛燃烧过后的微焦气味,还有一种更压抑的、属于权力即将崩塌前特有的死寂。
教皇英诺森十一世,这位以虔诚、博学和在欧洲复杂政局中艰难维持平衡着称的老人,此刻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他深陷在铺着深红色天鹅绒的高背椅中,身上那袭象征尘世最高精神权威的白色法衣,此刻只衬得他面色灰败,皱纹深刻如刀刻。他手中握着一枚朴素的十字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目光却空洞地投向对面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最后的审判》壁画。画中基督威严审判众生的场景,此刻对他而言,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讽刺与悲哀。
密室中并非只有他一人。几位最核心、也是此刻尚在罗马的枢机主教围坐在一旁的长桌边,人人面色凝重,如丧考妣。他们是教廷这座千年巨舰即将撞上冰山前,最后留在驾驶舱里的人。窗外,隐约能听到罗马街头不同往日的、带着惶恐的嘈杂声,以及更远处,台伯河方向传来的、不祥的整齐脚步声与马蹄声——那是明军的巡逻队。
“消息……确认了吗?”英诺森十一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一位负责外交事务的枢机,也是他的心腹,艰难地点头,将手中一份刚刚译出的、来自多个渠道的情报汇总,推到教皇面前:“陛下,都确认了。英格兰詹姆斯二世的特使团已于本月初抵达维也纳,向明国统帅郑成功呈递国书与重礼,主动乞和,姿态……极为卑下。明国人提出了包括贸易、东印度公司、以及……未来秩序在内的一系列要求。英格兰人几乎全盘接受,只为换取其本土不受攻击。”
他顿了顿,呼吸沉重:“另外,我们留在维也纳、巴黎、柏林的最后几位眼线,冒死传回的消息也证实了。明国人正在以他们那套所谓的‘四纲’,系统地改造整个欧罗巴。从王储教育、语言、货币,到抓捕旧贵族、清理抵抗者……手段高效而冷酷。他们的势力,已经从波罗的海延伸到地中海,从大西洋沿岸深入到莫斯科。如今……”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们的前锋部队,已经越过了托斯卡纳边境,进入了教皇国。就在昨天,他们的‘飞舟’已经出现在罗马城外的天空,撒下了最后通牒。”
最后通牒。这个词让密室内的空气又凝固了几分。那份用拉丁文和意大利文书写的文件,此刻就摊在长桌中央。上面的措辞不再像早期那样带着“规劝”或“警告”,而是直白、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要求教皇国“立即、无条件”停止一切“可能被理解为敌对或妨碍”明军行动的行为,要求教廷“明确表态”,承认大明帝国在欧陆的“最高权威”,并要求教皇或全权代表,在三日之内,亲至明军指定地点,“商议永久安排”。
“商议?”一位以刚烈保守着称的老枢机,猛地站起身,胸前的十字架剧烈晃动,他涨红了脸,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这是亵渎!是对我主、对圣座、对整个基督教世界的终极侮辱!我们绝不与魔鬼谈判!绝不!让那些异教徒放马过来吧!让圣彼得的殿堂溅满殉道者的鲜血!上帝必将审判他们,天堂的大门将为扞卫信仰的勇士敞开!”
“然后呢,莫里纳枢机?”另一位相对年轻、出身意大利贵族家庭的枢机冷冷反问,他脸上带着疲惫与深刻的现实考量,“然后让罗马变成第二个维也纳?让圣彼得大教堂、西斯廷教堂、还有这千年积累的无价艺术与典籍,都在明国人的炮火和那种可怕的燃烧弹下化为灰烬?让罗马城数十万无辜信徒,为我们的‘殉道’陪葬?上帝教导我们仁爱,不是让羊群盲目赴死!”
“这不是赴死,是为信仰献身!”莫里纳枢机吼道。
“献身之后呢?”年轻的枢机毫不退让,“信仰就能得救?明国人就会退去?看看法兰西,看看德意志,看看波兰,甚至看看莫斯科!那些抵抗最激烈的地方,如今是什么下场?他们的教堂被毁了吗?不,明国人甚至没有刻意破坏教堂!他们只是换掉了旗帜,关上了大门,然后……推行他们那套东西!他们打击的是政治权威,是军事力量,是经济命脉!他们对我们的信仰本身,至少在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非要铲除不可的意图!他们甚至允许在控制区,在监督下进行有限的宗教活动!”
他喘了口气,看向教皇,语气变得恳切而绝望:“陛下,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明国人的力量,已经超越了世俗范畴。他们的‘飞舟’能在我们头顶翱翔,他们的军队能横扫整个欧罗巴。他们的目标,是建立一套全新的、覆盖整个已知世界的秩序。在这套秩序里,我们……教廷,必须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个……顺从的、不再试图挑战其世俗最高权威的位置。否则,我们失去的将不只是政治影响力,可能是整个教廷存在的物质基础,乃至……传播福音的可能。”
“难道你要我们向异教皇帝低头?承认他的权威在圣座之上?”另一位枢机痛苦地问。
“不是承认他的宗教权威,”年轻枢机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而是……承认他在世俗领域的……最高裁决权。就像……就像当年君士坦丁大帝之后,皇帝与教宗的关系那样。我们保有信仰的解释权、仪式的主持权,但在涉及世俗政治、军事、领土等问题上……接受他的最高裁定。并且,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干涉大明帝国及其势力范围内的一切事务。这……或许是唯一能保存教廷、保存罗马、保存我们未来在东方(如果还有可能)传播信仰微弱希望的办法。”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近乎背叛的提议。意味着教廷放弃了自格里高利七世、英诺森三世以来,与世俗君主争权、甚至试图凌驾于其上的千年传统。意味着默认“上帝归上帝,恺撒归恺撒”,而这位“恺撒”,来自遥远的、信仰迥异的东方。
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看向教皇。这个决定,太重,太痛,足以让任何肩负者灵魂撕裂。
英诺森十一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最后的审判》壁画上移开,扫过每一位枢机或激动、或绝望、或茫然的脸。他想起这些年来,为了维持教廷的权威,为了调和各国矛盾,为了应对新教冲击和奥斯曼威胁,自己所耗费的无数心血。可如今,所有的算计、平衡、祈祷,在来自东方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想起了那些被俘的国王,想起了维也纳沦陷的夜晚,想起了飞舟掠过罗马上空的阴影。抵抗?或许能赢得殉道者的美名,但代价是整个罗马天主教会的物质存在和未来。妥协?是屈辱,是背叛,但却可能为信仰保留一丝薪火,为教廷在这剧变的世界中,找到一个苟延残喘、甚至可能在未来重新寻机而动的角落。
许久,许久。教皇手中的十字架似乎都要被他握得嵌入掌心。他终于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微,却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派人……”他的声音苍老得如同风中残烛,“去回复明国统帅。教廷……愿意谈判。我……将委派全权代表。但地点……不能在军营。必须在……中立之地。内容……必须保证罗马城、圣座、及神职人员之安全与基本尊严。”
这是最后的、微弱的底线。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曾经号令欧洲君主的教皇,也不得不低下头,开始为乞求最基本的生存条件而讨价还价。圣座的权威,在世俗的铁蹄与前所未有的全球化力量面前,终于发出了屈服的第一声哀鸣。
十二月末,罗马城外,亚壁古道旁别墅
谈判地点最终选定在罗马城南亚壁古道旁一处属于某位中立国(托斯卡纳)外交官的乡间别墅。这里环境清幽,视野开阔,既不在明军直接控制的兵营,也远离罗马城中心,符合教廷对“尊严”的最后一丝要求。
别墅的大厅被临时布置成谈判场所。长条桌一侧,端坐着以郑成功首席参军、礼部特派专员为首的五名明方代表,他们身着正式官服或戎装,神色肃穆,不怒自威。身旁是数名精通拉丁文、意大利文的通译和书记官。大厅外,隐约可见身着明军制服、站姿如松的卫兵。
另一侧,则是由教廷国务卿(一位资深枢机)亲自率领的四人代表团。他们穿着庄严的紫红色枢机主教袍,但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和强装的镇定。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谈判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无形的压力。明方代表开门见山,将一份早已拟定的、用汉、拉丁双语书写的《罗马协定》草案,推到了对方面前。
草案内容清晰而冷酷,直指核心:
第一条:权威确认。教皇及罗马教廷,承认并尊重大明帝国永历皇帝陛下,在一切世俗领域(包括但不限于政治、军事、领土、司法、经济)对欧罗巴大陆(包括亚平宁半岛)之最高及最终权威。教廷承诺,永不干涉、质疑或挑战此项权威。
第二条:互不干涉。大明帝国尊重罗马教廷在其传统信仰领域内之仪式主持、教义解释(限于天主教内部)及神职人员管理之权。然,教廷及其所属一切机构、人员,严令禁止以任何形式(包括发布敕令、通谕、派遣传教士、提供政治庇护、资金支持等)干涉大明帝国本土、藩属、保护国及势力范围内之一切事务,包括宗教信仰事务。变相承认大明帝国现有之官方意识形态及信仰体系(未具体命名,但指向性明确)与天主教在各自管辖范围内之平等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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