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残雪覆鹰巢 降表出克里姆林宫(1/2)
永历三十七年,十月末,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多棱宫
莫斯科的深秋,寒气已如刀子般凛冽,涅格林纳亚河上升起灰蒙蒙的雾气,缠绕着克里姆林宫暗红色的齿状围墙和洋葱头金顶,使得这座罗刹国的心脏在铅灰色天穹下更显阴郁沉重,宛如一头蛰伏在冻土泥沼中、身负重伤、喘息艰难的巨熊。
多棱宫内,没有往日的圣像光辉与烛火温暖,只有壁炉里几块湿柴在勉强燃烧,发出噼啪的哀鸣,却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猜忌与濒临疯狂的气息。曾经庄严的长条会议桌旁,此刻正上演着一场丑陋而激烈的争吵,参与者的声音因激动、恐惧和彻夜未眠而嘶哑变形,在空旷冰冷的大厅里回荡,撞在绘有圣经故事的穹顶上,更添混乱。
长桌一端,坐着年幼的沙皇“共治者”伊凡五世。他脸色苍白,眼神呆滞,裹在过于宽大的锦袍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他只是名义上的君主,真正的权力,在他身后那片阴影与争吵的漩涡中。他的姐姐,野心勃勃的索菲亚·阿列克谢耶夫娜公主,脸色阴沉地坐在他斜后方,尽管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紧握座椅扶手的、骨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背后的米洛斯拉夫斯基家族及其盟友,是此刻宫廷中最有势力的集团,控制着部分近卫军和文官系统。
桌子的另一端及其两侧,则坐着其他势力的代表。有支持已故彼得沙皇改革、此刻却群龙无首的“少壮派”军官和部分贵族,他们大多神情激愤,却难掩惶惑。有保守的波雅尔大贵族,如多尔戈鲁基家族的代表,他们痛恨索菲亚的专权,对彼得的改革也心存疑虑,此刻更关心自家领地和财富的保全。还有几位来自东正教最高会议的主教,面色凝重,不停在胸口划着十字,仿佛在祈求神迹,又像是在哀悼注定降临的厄运。
争吵的焦点只有一个:明军北路兵团,在常延龄的指挥下,已于数日前突破伏尔加河上游防线,其前锋骑兵和那些可怕的“飞舟”已经出现在莫斯科西南方向不到一百俄里!是战?是降?还是逃?
“我们还有莫斯科的城墙!有克里姆林宫的坚壁!有忠于沙皇的卫士和虔诚的民众!”一位满脸胡须、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将军,沙皇阿列克谢时代的老将,用拳头捶打着桌面,唾沫横飞,“我们可以像先辈抵抗波兰人、立陶宛人那样,把城市变成堡垒!号召全罗刹的忠勇之士前来勤王!明国人远道而来,寒冬将至,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勤王?拿什么勤王?”一位隶属于索菲亚阵营的贵族尖声反驳,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喀山、下诺夫哥罗德传来的消息是什么?地方上的贵族要么逃了,要么投降了!南方的哥萨克在观望,甚至可能投靠明国人!我们派往各地的信使,有几个能回来?至于莫斯科的民众……”他惨笑一声,“他们现在更关心面包和木柴的价格,还有天上那些魔鬼的飞舟!将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还有多少能战的士兵?多少火药和炮弹?彼得沙皇带走了最精锐的军团,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提到被俘的彼得一世,大厅内的气氛瞬间更加凝滞。那位年轻沙皇的失败与被俘,不仅是军事上的灾难,更是摧毁了整个罗刹抵抗意志和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击。
“我们可以谈判!”一位文官模样的中年人急切地说,“明国人在欧洲其他地方,也不是见人就杀。他们提出了条件……如果我们主动投降,或许能争取到……”
“投降?向异教徒、向那些不信上帝的东方蛮族投降?”一位主教激动地站起来,手中的十字架晃动,“这是背叛信仰!背叛罗刹!上帝绝不会饶恕!我们宁愿点燃克里姆林宫,与这座神圣的城市一同升入天国,也绝不向魔鬼屈膝!”
“然后呢?让全城几十万无辜的平民,为你的‘殉道’陪葬?”另一位较为务实的波雅尔冷冷道,“主教大人,上帝教导我们怜悯。明国人的飞舟能投下毁灭的火焰,他们的火炮能在几俄里外打垮我们的城墙。抵抗,除了让莫斯科化为焦土,让更多的罗刹人流干鲜血,还能有什么结果?到时候,别说信仰,连罗刹这个民族,恐怕都要从地图上被抹去了!”
索菲亚公主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暂时压下了争吵:“诸位,争吵无益。现实是,明军兵临城下,我们内无强兵,外无援军,民心士气已然崩溃。继续抵抗,只是无谓的牺牲。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投降,也绝非易事。我们必须考虑,如何投降,才能为罗刹,为在座的诸位,争取到尽可能不那么糟糕的条件。”
她的话,等于默认了投降是唯一出路。那位主战的老将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其他主战派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多棱宫内,只剩下壁炉柴火的噼啪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
“公主殿下,”那位务实的波雅尔问道,“明国人会提出什么条件?我们……又能拿出什么筹码?”
索菲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缓缓道:“派人……去和明军接触吧。以……摄政会议和全俄缙绅会议的名义。我们需要知道,那位东方的统帅,想要什么。至于筹码……”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嘲弄,“除了这副还未被完全砸碎的躯壳,和这片寒冷广袤、却已千疮百孔的土地,我们还有什么呢?”
就在此时,宫外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和惊呼声。一名侍卫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厅,脸色惨白如纸,指着窗外天空,语无伦次地喊道:“天、天上!那些……那些东西!又来了!更大!更多!”
众人涌到窗边,推开厚重的玻璃。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几个巨大的、纺锤形的银灰色阴影,正缓缓从云层下方浮现,带着低沉持续的嗡鸣,向着克里姆林宫上空飞来!是明军的飞舟!而且不止一艘!它们飞得很低,甚至能看清吊篮的轮廓和上面隐约的人影。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多棱宫内的每一个人。连最顽固的主战派,也在这超越理解的、来自天空的死亡凝视下,浑身僵硬,失去了所有叫嚣的勇气。
飞舟在克里姆林宫上空盘旋数圈,然后,舱腹打开,无数白色的纸片如同冬季的第一场暴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覆盖了宫殿、广场、街道……
劝降的传单,用俄文和拉丁文书写,在晨光中,飘满了莫斯科。那上面,是明军统帅的最后通牒,也是压垮这头北方巨熊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一月上旬,莫斯科城郊,明军北路兵团大营
深秋的东欧平原,寒风萧瑟,草木枯黄。在莫斯科河一条支流畔的开阔地上,一座规模庞大、却井然有序的军营已然矗立。营垒坚固,壕沟、拒马、了望塔一应俱全,飘扬的日月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这里距离莫斯科着名的麻雀山(后世列宁山)不远,可以遥望克里姆林宫那些标志性的金色穹顶。
常延龄的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他刚刚听取了各营主官的汇报,以及“海东青”飞舟最新的侦察结果。
“……城内异常安静,各城门紧闭,但未见大规模军队调动迹象。城墙上有守军,但数量不多,且似乎士气低落。昨日我飞舟低空掠过,投下传单,城内虽有骚动,但未遭炮火攻击。”飞舟队指挥官禀报。
“我军前锋骑兵已控制周边所有交通要道和渡口。后续步兵及炮兵主力正在陆续抵达,预计三日内可完成对莫斯科的战术合围。”步兵统领补充。
“罗刹人的使者到了吗?”常延龄问。
“回大将军,一个时辰前,莫斯科城内出来一小队人马,打着白旗,为首者自称是‘全俄缙绅会议’和‘摄政会议’特使,请求面见大将军,呈递文书。现已被安置在前营,等候召见。”
常延龄微微颔首。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自突破伏尔加河后,进军出奇地顺利。罗刹地方政权要么瓦解,要么望风归附,真正有组织的抵抗微乎其微。显然,沙皇被俘、中央崩溃的消息,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战争潜力。飞舟的出现和传单的威慑,更是加速了其内部的精神崩溃。
“带使者过来。”常延龄下令,同时示意帐内众将整理仪容,肃立两旁。
不多时,三名罗刹人被带了进来。为首者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贵族,穿着陈旧但看得出曾经华贵的皮裘,胸前挂着几枚黯淡的勋章,神色谦卑,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疲惫,他是米洛斯拉夫斯基家族的一位重要成员,也是索菲亚公主的亲密顾问。另一人是文官打扮,捧着一个用黑色天鹅绒包裹的盒子。还有一名通译。
使者深深鞠躬,几乎将头埋到胸口,用颤抖的声音,通过通译说道:“尊贵的大明帝国征北副将军阁下,鄙人奉全俄缙绅会议及摄政会议之命,向阁下及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致以……致以最深切的问候,并……并呈上我罗刹国之……国书。”
文官上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用金色丝带系着的厚重羊皮纸,以及一柄镶嵌宝石的仪式性权杖——象征着莫斯科大公的权威。
常延龄示意参军接过,当众展开羊皮纸。上面用花体的俄文和拉丁文书写,末尾盖着数个显赫的家族纹章印鉴以及一个模糊的、代表“共治沙皇”的印记。
通译开始大声翻译降表的内容,帐内诸将凝神静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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