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乱臣贼子15(2/2)
书房。
他推开虚掩的门。
烛台翻倒在地,幔帐被撕成碎片,书卷散落一地。
一片狼藉之中,一个人倒伏在书案后,身着玄色常服,身下洇开大片暗红。
季凛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将那人轻轻翻过来。
是季晗。
他的大哥,大盛朝的镇北王,战功赫赫的边关统帅,此刻静静地躺在血泊中,面色苍白如纸,双目微睁,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
“皇兄……”季凛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没有回应。
“皇兄,你醒醒……”他伸手去探季晗的鼻息,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皮肤。
“皇兄!皇兄你醒醒啊!”他疯了一样摇晃那具已经僵硬的身体,眼泪夺眶而出,砸在季晗的脸上、衣襟上、身下的血泊里,“大哥!大哥你看看我!我是小九啊!大哥——!”
悲恸的哭喊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却再无人应答。
王安和几名侍卫站在门口,不敢上前。他们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皇帝抱着兄长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心中也阵阵发酸。
良久,王安的目光落在季晗紧紧攥着的右手上。
那只手青筋暴起,即使在死后也没有松开。指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陛下,”王安小心翼翼地开口,指着季晗紧握的手,“您看,王爷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季凛哭声一顿,泪眼模糊地低头看去。
他颤抖着手,去掰大哥的手指。
那手指攥得太紧,仿佛死前用尽了全身力气,要将那个秘密永远留住。
季凛掰了很久,一根一根,终于,那东西落在他汗湿的掌心里。
是一枚令牌。
铁质,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下方是阴刻的字——
“暗卫司——千户”。
暗卫司千户令牌。
季凛捧着那枚令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暗卫司。
那是迟厌的人。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三个字反复回荡。
“难道是……督公?”王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季凛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捧着那枚令牌,看着大哥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眼睛里映着破碎的烛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某种未尽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迟厌那日在御书房,用微凉的手握着他的手,画完那只兔子的眼睛。
想起了祠堂那夜,迟厌从身后覆在他眼上的掌心,温热,干燥,挡住了他所有泪水。
想起了放风筝时迟厌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背影,想起了练箭时那只扶着他手肘帮他稳住的手臂,想起了那枚如今还藏在他袖中的玉兔——
还有方才,他来时,迟厌在哪里?
今夜,暗卫司在哪里?
“陛下……”王安的声音把他从混乱中拉回,“此地不可久留,凶手……凶手或许还在附近。请陛下先行回宫,此处交给禁军和顺天府……”
季凛没有动。
他轻轻合上大哥的眼睛,将那枚令牌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只玉兔搁在一处。
冰凉的铁,温润的玉。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季晗苍白的面容。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转身向外走去。
经过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封锁王府,”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任何人不得出入。派人去暗卫司……传迟厌来见朕。”
王安一怔:“陛下,若是督公他……”
“去传。”
季凛没有回头,迈步走进浓重的夜色。
回宫的路上,他没有骑马,而是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禁军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袂翻飞,吹得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刺痛。
他摸着怀中那枚冰凉的令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同一个声音——
如果是你……
如果是你……
他想起宋文义今日在御书房说的话:“迟厌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陛下养成笼中金丝雀。”
“他日待他权倾天下、羽翼丰满,陛下便是一枚弃子。”
弃子。
他闭上眼睛,大哥死不瞑目的样子又在眼前浮现。
皇兄的死,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是皇帝,是那个傀儡,是那个被人操控的木偶,所以所有想保护他的人,都会死吗?
还是说……
杀死皇兄的人,正是那个操控他的人?
福清宫。
烛火重新燃起,将空旷的大殿照得通明。
季凛坐在御案后,面色苍白,神色木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枚暗卫司千户令牌,铁质的冰凉一点点浸入骨髓。
殿外传来通报声:“督公到——”
殿门被推开。
迟厌一袭玄色蟒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今夜只是一次寻常的觐见。
他在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礼。
“臣迟厌,叩见陛下。”
季凛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只曾经覆在自己眼上的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
“迟督公,今夜镇北王府的事……你知道吗?”
迟厌抬起眼眸。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神情。
殿外,夜风呜咽,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