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乱臣贼子14(1/2)
德安十五年二月十九,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先宸妃忌日。
没有典礼,没有祭文,甚至连内务府的香烛都险些忘了备。
季凛独自在皇室祠堂站了整个下午,对着那面没有母亲牌位的冰冷墙壁。
她进不了这里。
宫女出身,无宠而终,死后不过一卷薄席。
先帝连最后一面都未去见,更遑论追封、入祠。
她的存在,在这煌煌宫史上,大概只剩季凛这个名字还能证明。
他蹲下身,将带来的那盏亲手扎的白兔花灯轻轻放在墙根,又慢慢站起来,盯着先帝灵位旁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长久地沉默。
泪,不知何时滑下来的。
他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件犹带体温的玄色外袍,轻轻落在了他单薄的肩上。
“夜里风寒,陛下保重龙体。”
迟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季凛没有回头,也没有拂开那件袍子。他只是盯着那片虚空,泪水流得更凶。
“其实我知道,”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和哽咽,“皇位……不是传给我的。”
迟厌没有说话。
“父皇那晚,真正想见的人,是三哥。”季凛像是在自言自语,泪无声地滑过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是王安公公……是宋阁老……是所有人。唯独不是我。”
他盯着先帝的牌位,眼底渐渐泛起更浓的恨意,声音却轻得像易碎的冰:“其实我还是恨他的。”
这是大逆不道的话。
从未有天子敢在先帝灵前说这样的话。
迟厌依然没有接话。
“他临死前都没来看过她一眼……”季凛的声音终于破碎,“她等了他整整三天,直到咽气,眼睛都没闭上。那时候我才七岁,就跪在她床边,看着她那样睁着眼睛,慢慢地,冷下去……”
他说不下去了。
祠堂里只有烛火摇曳,和少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迟厌看着他的背影。
少年的肩在宽大的龙袍下那样单薄,此刻却倔强地挺着,不肯塌下去。
可那颤抖,那压抑的哽咽,早就出卖了他。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是从被推上那张至高无上却冰冷刺骨的龙椅开始?还是更早,从七岁那年跪在母亲床前、看着唯一的温暖从指缝间流走开始?
迟厌忽然想起那日御书房画花灯的少年,小心翼翼的期待,被训斥后垂下的脑袋,还有那双得到允许后骤然亮起的眼睛。
那才是他本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亡母无法安息的祠堂里,对着虚空无声恸哭。
迟厌动了。
他从身后,轻轻抬起手,用温热的掌心,覆住了季凛的眼睛。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从今往后,莫要哭了。”
泪水打湿了他的掌心,滚烫。
“眼泪不会让先帝回心转意,不会让宸妃娘娘安息,更不会让你变得强大。”他顿了顿,声音里有极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眼泪只会让你更软弱。”
季凛的肩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迟厌的掌心落了空。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颤抖的身体,狠狠地、毫无章法地撞进了他怀里。
迟厌整个人僵住了。
少年用力地抱着他,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起伏。
那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所有堤防倾泻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季凛哭得语不成声,“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没有母族,没有亲信,连大哥二哥三哥……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我死……我能怎么办……”
他死死攥着迟厌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这天下人都觉得我是你的傀儡……我不甘心……可我有时候又想……傀儡也好,至少还有人愿意提着线……至少我不会一个人……”
“我好怕……督公……我真的好怕……”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些年积压的恐惧、委屈、孤独、不甘,全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迟厌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只是垂眸,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发顶挨着他下颌,少年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下烫在他心口。
季凛的个子,才到他肩膀。
很小一只。
身体却很烫,像一团燃烧的、快要熄灭却仍在拼命亮着的小小火苗。
迟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他曾在御花园的角落里见过一个小小的身影。
七八岁的孩子,独自蹲在墙根,对着一窝刚出生的流浪猫崽,小心翼翼地用衣角给它们遮风。
那天很冷,小皇子把自己的点心掰碎了喂猫,冻得鼻尖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九皇子季凛。
许多年后,这个孩子长成了少年,站在他面前,用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望着他,问他:“我能画吗?”
而现在,这个少年抱着他,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迟厌缓缓抬起手。
悬在半空,顿了顿。
最终,极轻极轻地,落在了少年颤抖的后背上。
没有收紧,没有安抚,只是那样放着,隔着龙袍的料子,感受那单薄脊背下急促的心跳。
季凛哭得更凶了。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歇了。
季凛像是突然从梦里惊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从他怀里弹开,踉跄后退了两步。
他满脸泪痕,眼眶红透,鼻尖也红着,狼狈至极。
看都不敢看迟厌,低头胡乱用袖子蹭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朕……朕失态了。督公……督公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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