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边疆烽火(2/2)
吉尔斯的脸僵了。他没料到这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国外交官如此强硬——来之前,他听说曾纪泽是曾国藩的儿子,只会吟诗作画,可现在,对方手里的钢笔比左宗棠的枪炮还锋利。
谈判桌上的拉锯战比圣彼得堡的冬天还漫长。俄国人寸步不让,说伊犁九城已被他们“管理”了三年,教堂、学校都盖好了;曾纪泽就掏出地图,指着上面的“伊犁将军府”旧址:“乾隆二十七年,中国就在这里设府,比贵国占据阿拉斯加还早五十年。”
夜里,曾纪泽在使馆的煤油灯下翻查档案。他带的《平定准噶尔方略》被翻得卷了角,里面记载着康熙爷如何收复伊犁,字里行间都是滚烫的火气。他给北京写密信:“俄国人怕硬不怕软,左帅的兵离伊犁越近,咱们的话越有分量。”
果然,吉尔斯很快得知,刘锦棠的湘军已经逼近伊犁,俄国的哥萨克骑兵在果子沟被打退了三次。第三次谈判时,吉尔斯把条约改了改:“伊犁九城还你们,但特克斯河谷得归俄国,那里有铁矿。”
曾纪泽拿起钢笔,在特克斯河谷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是伊犁的水源地,没了水,九城就是死城。贵国要是想要铁矿,咱们可以商量贸易,用茶叶换,比抢要体面。”他的钢笔在纸上划出尖锐的弧线,像在戈壁上划界的界碑。
光绪七年(1881年)正月,《中俄伊犁条约》终于签字。曾纪泽走出外交部大楼,雪落在钢笔的笔尖上,瞬间化成了水。他想起出发前慈禧的话:“能争一分是一分。”现在,他们争回了特克斯河谷,争回了伊犁九城的主权,虽然还是割了些边角地,但终究没让崇厚的糊涂账变成定局。
钢笔里的墨水快用完了,曾纪泽却觉得,这支笔比父亲曾国藩的湘军战旗还重——它写下的不只是条约,还有中国人在谈判桌上第一次挺直的腰杆。
六、马尾的火光
福州船政局的船坞里,魏瀚正盯着“扬武号”的龙骨发呆。这是船政局造的第一艘巡洋舰,炮管还是英国阿姆斯特朗的,可船身的钢板是马尾自己炼的,带着闽江的铁砂味。
“魏总办,法国兵舰进闽江口了!”学徒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的煤油灯晃得厉害。魏瀚跑到岸边,果然看见八艘法国兵舰泊在马祖澳,旗舰“窝尔达号”的烟囱正冒着黑烟。
他心里一沉。上个月,法国因越南问题与中国开战,朝廷里李鸿章主和,左宗棠主战,吵得不可开交。船政局的法国顾问日意格偷偷告诉他:“法国舰队要‘教训’福州船政局,让中国人知道谁才是海上的主人。”
魏瀚连夜组织工人往船坞里运沙袋,把“扬武号”的炮口对准闽江口。可福建水师的提督何如璋却派人来:“朝廷有令,‘彼若不动,我亦不发’,不准先开炮。”
“这是等死!”魏瀚把令箭摔在地上。他跑到船政学堂,找到严复他们:“你们懂法语,去跟法国舰队交涉,就说船政局是民用工厂,不是军营!”
严复带着同学驾着小划子,靠近“窝尔达号”。法国舰长看着这群穿学生制服的年轻人,冷笑一声:“在中国的海面上,法国人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光绪十年(1884年)八月二十二日,法国舰队突然开炮。“扬武号”还没起锚,就被炮弹炸穿了锅炉,蒸汽像白龙一样冲上天空。魏瀚站在船坞的了望塔上,看着自己造的船一艘艘沉入闽江,工人的惨叫声混着炮声,像一把钝刀在割他的心。
法国兵冲上岸时,船政学堂的学生们拿起步枪还击。严复的同学林永升中了弹,临死前还在喊:“把图纸烧了!别让法国人拿去!”火光照亮了少年们的脸,他们手里的步枪还是江南制造总局造的,打三枪就卡壳,可没人后退。
马尾失守的消息传到北京,左宗棠正在病榻上咳血。他让人扶他起来,提笔写奏折:“臣请往福建督师,与法人决一死战!”可李鸿章的电报也到了:“国库空虚,不可再战,不如赔款了事。”
慈禧把两封奏折都压在案头,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她想起奕欣说的“船坚炮利”,可船政学堂的船沉了,江南制造总局的枪卡壳了,这“坚”与“利”,到底差在哪里?
七、新疆的麦浪
光绪十一年(1885年)的春天,刘锦棠站在乌鲁木齐的城楼上,看着农民在地里种麦子。去年,朝廷终于同意在新疆设行省,他成了第一任新疆巡抚。
“大人,左帅在兰州去世了。”幕僚递上讣告,纸角还带着黄土。刘锦棠望着天山,忽然想起十年前,左宗棠带着棺材进疆,说“不复新疆,誓不还朝”。现在,麦浪翻滚的土地上,再也看不到阿古柏的骑兵,可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却没能看到这一天。
他让人在伊犁修了座“左公祠”,又把江南制造总局新运到的犁铧分发给农民。有个回族老汉摸着犁铧上的钢印,笑着说:“这玩意儿比洋人的好使,不卡泥。”刘锦棠知道,这是魏瀚他们改进的,把船用钢板的边角料熔了,铸成的犁铧又硬又韧。
可边疆的危机还没结束。俄国在伊犁边界又增了兵,英国在喀什噶尔的领事馆越修越大。刘锦棠在乌鲁木齐办了新式学堂,教学生算学、格纸,还让人把江南制造总局的机床图纸抄下来,贴在墙上。
“学造枪,也学种麦。”他对学生说,“枪能守住土地,麦能养活百姓,两样都不能少。”少年们的琅琅书声,混着麦浪的沙沙声,在天山脚下回荡。
八、洋务的裂痕
李鸿章在天津的北洋水师衙门里,对着电报发呆。上面写着:“马尾船政局被毁,死难学生、工人七百余人。”他想起沈葆桢在台湾的煤窑,想起魏瀚造的“扬武号”,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中堂,江南制造总局奏请再购十台机床,说是能造速射炮。”盛宣怀走进来,手里的账册记着洋务企业的亏损——轮船招商局被洋行压价,开平矿务局的煤卖不过英国的,连最赚钱的电报局,都被丹麦公司抢了一半生意。
李鸿章拿起江南制造总局的图纸,上面的速射炮画得密密麻麻,可他知道,就算造出来,也未必能挡住法国人的舰队。去年,他去英国考察,看到人家的军舰已经用了蒸汽轮机,航速比北洋水师的“定远号”快了三节,而江南制造总局还在仿造十年前的旧炮。
“根源在制度。”他忽然对盛宣怀说,“咱们学洋人,学的是机器,人家的国会、工厂法,咱们一样没学。官督商办,办着办着就成了官肥商瘦,谁还愿意真投资?”
这话被御史听见了,立刻参了他一本,说“李鸿章妄议朝政,欲变祖宗之法”。慈禧把奏折留中不发,却让安德海传话:“办洋务可以,别碰制度,不然倭仁他们又要闹。”
李鸿章望着窗外的海河,轮船招商局的“新民号”正鸣笛起航。他知道,这洋务的船,还得在旧河道里慢慢开,就算到处是暗礁,也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浪头打翻。
只是他没看到,那些被马尾的炮火惊醒的少年,那些在新疆麦地里长大的孩子,已经悄悄握紧了拳头。他们知道,光靠机器造不出强国,要造,就得连骨头带肉一起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