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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胜利的代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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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一具身材相对瘦小的尸体前,再次停下。这具尸体靠在一段尚未完全融化的墙根下,身上穿着明显不合体的、打满补丁的皮甲(可能是从阵亡者身上剥下来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柄木柄都已断裂的短矛。看面容,是个少年,甚至可能……还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脏污不堪,混杂着血、土、泪痕,但依旧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和尚未完全长开的眉眼。年纪,绝不超过十六岁。

林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他缓缓蹲下,目光落在那少年紧闭的双眼和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嘴唇上。少年似乎死得并不算特别痛苦,身上没有特别狰狞的外伤,只有额角一处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和胸口一处不太深的箭伤(或许不是致命伤)。可能是力竭,可能是内伤,也可能……是在混乱中被踩踏或窒息而死。

林枫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少年那紧握断矛、放在胸前的手上。那只手同样瘦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的血泥。而在那只手

林枫伸出左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极其轻柔地,掀开了少年胸前皮甲的一角。

里面,没有护心镜,没有符咒,只有一块用粗糙的、洗得发白的布,紧紧包裹着的东西。布包不大,鼓鼓囊囊。

林枫的手指,有些颤抖,解开了那个简单的结。布包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半块饼。

一块最普通的、用粗粮和少量豆面混合烤制的、曙光城守城时期的标准口粮——杂粮饼。饼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边缘沾着少年胸前的血污,散发出淡淡的、混合了血腥和食物本身的、微酸的气味。饼被很小心地掰成了两半,这一半看起来更大一些,边缘还留着清晰的牙印,显然少年生前曾小心地咬过几口,然后将剩下的仔细包好,揣在了怀里,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或许,是战斗间歇难得的喘息时,他偷偷省下来的,想着等打完了仗,或者饿极了的时候再吃。或许,是想留给受伤的同伴,或者……更小的弟弟妹妹?或许,仅仅是一种在极度饥饿与危险中,对食物本能的珍惜与储备。

但此刻,他永远也吃不到这剩下的半块饼了。饥饿、恐惧、对生存的渴望、对未来的那一点点微末的期盼,都随着他生命的消逝,凝固在了这半块沾血的、冰冷的杂粮饼上。

林枫盯着那半块饼,盯着少年那张脏污却安详(或许在死亡降临前,他并未感受到太多痛苦)的脸,盯着他胸前那并不致命的伤口,盯着他至死仍紧握的、断裂的武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风停了。远处溃逃敌军的喧嚣、城内伤员的呻吟、幸存者压抑的哭泣、清理战场的号子声……所有声音,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迅速远去、模糊,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眼前这具冰冷的、瘦小的尸体,和那半块沾血的饼,无比清晰地、带着千钧重量,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狠狠砸进他早已破碎不堪、又被龙化、黑炎、痛苦、牺牲反复蹂躏的——灵魂最深处。

十六岁。或许更小。本该是背着书包(如果这个世界有的话)、在阳光下奔跑、为一点零食和同伴嬉笑打闹、对未来充满懵懂憧憬的年纪。却穿上了不合身的甲胄,拿起了断裂的武器,站在了这座注定要被焚毁的城墙下,用他尚未完全长成的、单薄的胸膛,去迎接毁灭的龙息、敌人的刀剑、和这世间最深的恶意与绝望。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为什么要战斗,只是跟着大人,跟着同乡,跟着那股“不想再当祭品”、“想活下去”的本能,来到了这里。然后,把命留在了这里。至死,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冰冷的饼。

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留下名字的牺牲。他或许只是那“四百二十七”分之一,一个模糊的数字,一个很快会被遗忘在战报角落、在历史尘埃中的、微不足道的“阵亡者”。

但此刻,对林枫而言,这具尸体,这半块饼,却比炎刹的焚城矛、比火龙“赤焚”的咆哮、比焚城龙息的恐怖,更加具有冲击力,更加……难以承受。

因为这就是代价。最真实、最具体、也最微不足道,却又最沉重的——胜利的代价。不是宏大的战略转折,不是英雄的史诗篇章,只是一个孩子的死,和半块没吃完的饼。

林枫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左眼中那一直强行维持的、冰冷的清明,此刻如同被重锤击打的冰面,骤然布满了无数细密的裂纹,剧烈的酸涩与某种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更加凶狠的意志,死死压了回去,化作眼底一片骇人的血红。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那少年冰冷的尸体前,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沉重的、带着他全身重量、与灵魂中无法承受之重的,跪了下来。

龙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暗金鳞片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死寂的光。尚未龙化的左手,颤抖着,伸向那半块沾血的饼,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时,又猛地僵住,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神圣的、不容亵渎的圣物。

他就那样跪着,低着头,看着那少年,看着那半块饼。肩膀无法抑制地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龙化的反噬,不是因为身体的剧痛,而是因为某种更加深沉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成碎片的——剧痛与窒息。

他想起了铁教头递给他馒头时粗糙温暖的手,想起了望晨蹒跚学步时咯咯的笑声,想起了苏月如苍白却执拗的脸,想起了岩山浑身浴血、一步不退的咆哮,想起了荆断臂时那句“毒起作用没”,想起了沐清音燃烧生命、化作怒海前眼角那滴冰冷的泪……也想起了无数个像眼前这少年一样,没有留下名字,却用最平凡、也最决绝的方式,将生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的人。

是他们,用血与肉,垫起了这座名为“曙光”的残城,也垫起了他这个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右臂龙化、身负黑炎、手握染血之剑的——“胜利者”。

而他,又能为他们做什么?

复仇?炎刹已死。守护?城墙已塌,人已死。

他跪在冰冷的土地上,跪在少年的尸体前,跪在这片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惨烈而空洞的“胜利”废墟之上。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比死亡、比龙化、比任何痛苦都更加深重的——无力与茫然。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卷着硝烟、血腥、以及远处荒原上隐约传来的、溃逃敌军的哭嚎,吹过他染血的白发,吹动他破碎的衣袍,也吹动了少年胸前那半块沾血的饼上,一丝早已干涸的血迹。

林枫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仿佛要跪到时间的尽头,跪到这片土地重新长出青草,覆盖掉所有血与火的痕迹,跪到那四百二十七个,以及更多无名逝者的魂魄,得以安息。

而曙光城,这座刚刚从焚城烈焰中残存下来的城池,在短暂的死寂与茫然之后,终于响起了第一声,压抑了太久、充满了无尽悲怆与疲惫的——嚎啕大哭。不知是谁先开始,如同连锁反应,哭声迅速在城墙上下、内城废墟中蔓延开来。为死去的亲人,为破碎的家园,为这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活着”。

胜利的代价,此刻才真正开始,一点一点,渗入这座城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髓与灵魂。而那个跪在少年尸体前、龙化右臂低垂的身影,成了这惨痛胜利画卷中,最沉默、也最沉重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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