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淮安粮仓(1/2)
回到客栈时,天还没亮透。
街上起了雾,白茫茫的,灯笼的光晕在雾里化成一团团毛茸茸的黄。打更的梆子声远了,又近了,像是绕着圈子走。
林昭的手还在抖。
不是冷的,是那股甜腻腥气好像粘在了手指上,洗不掉。她一路上都在搓手指,搓得发红。
老鬼翻窗回房时,衣摆刮到窗棂上的铁锈,“刺啦”一声,撕开道口子。
“他娘的,”他低声骂,“这衣裳新换的。”
萧凛没说话,先扶林昭坐下。她的手冰凉,手心却全是汗。
“喝口水。”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茶水是昨晚剩的,凉透了。林昭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杯沿磕在牙齿上,“嗒”的一声轻响。她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抽紧。
“那到底是什么?”老鬼压低声音问,一边扯着衣摆看那道口子,“灰不灰白不白的,闻着像石灰,又不像……”
“是骨灰。”林昭说。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雾更浓了,贴着窗纸往屋里渗,凉丝丝的。
“骨灰?”老鬼瞪眼,“那么多麻袋?一仓库?”
“掺了别的东西。”林昭放下杯子,杯子在桌上没放稳,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出来,“石灰,可能是为了吸潮,盖味道。但底下……有骨灰。很多人的。”
她说着,又抬手搓手指,指甲缝里好像还有那种粉末的触感——细腻,但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像磨碎的贝壳。
萧凛按住她的手:“别搓了。”
他的手很热。
林昭停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发白,皮肤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得查清楚。”萧凛说,“那些麻袋从哪里来的,谁运进来的,原本的粮食去哪儿了。”
“怎么查?”老鬼问,“硬闯?那仓库外头看着松,里头可不一定。”
“不用闯。”萧凛松开林昭的手,走到桌边,拿起笔,“写信给裴照,让他从京里调户部的账册。淮安粮仓每年进出多少,和哪些粮商往来,一查就知。”
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还得查知府。”
笔落下去,字写得很快,力透纸背。墨有些浓,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林昭看着他写字,忽然觉得头晕。
不是累,是那股腥气好像钻进脑子里了,嗡嗡地响。她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仓库里那些麻袋——堆得高高的,像座小山,在黑暗里沉默地压下来。
“阿昭?”萧凛停下笔。
“没事。”她睁开眼,“就是有点……反胃。”
是真的反胃。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水,她咽下去,嘴里发苦。
窗外的天开始泛青,雾淡了些,能看见对面屋顶的轮廓了。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两声,嘶哑得很。
二
早膳没人有胃口。
阿月端上来的粥,林昭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米煮得烂,但吃在嘴里像沙子。酱菜咸得发苦。
“主子,您脸色不好。”阿月小声说。
“没睡好。”林昭勉强笑笑。
萧凛也没吃什么。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卖菜的担子,赶早市的妇人,蹲在街边啃馒头的小工……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老鬼,”他说,“你去码头转转。”
“码头?”
“运粮走水路最方便。”萧凛转过脸,“看看这几天有没有大船靠岸,卸的什么货,运去哪儿。”
老鬼点头,抓起个馒头塞进怀里,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主子,那衣裳……”
“赔你三件。”萧凛说。
“得嘞!”老鬼咧嘴,闪身出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林昭走到窗边,站在萧凛旁边。街对面是个早点摊子,油锅滋滋地响,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豆浆的豆腥气。
“你觉得……”她开口,声音有点涩,“那些骨灰,是哪里来的?”
萧凛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街上一个挑着两筐白菜的老汉,老汉走得慢,扁担压得弯弯的,筐子随着脚步一颤一颤。
“淮安前年闹过瘟疫。”他说得很慢,“城东那片,死了不少人。官府说是烧了,集中埋了。”
林昭心里一紧。
“你是说……”
“我不知道。”萧凛转过头看她,“但如果是真的,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油锅又响了一声,很脆。摊主夹起根炸得金黄的油条,搁在沥油的铁架上,油滴嗒嗒地落下去。
三
阿月和阿霞出去了,说是买针线。
林昭知道她们是去打听。女人有女人的法子,街坊邻里,菜市场,洗衣河边,总能听到些碎语。
屋里又剩两个人。
林昭坐不住,在房间里踱步。地板旧了,踩上去有地方吱呀响。她来来回回地走,那吱呀声也跟着响,像在叹气。
“你坐下。”萧凛说。
“我静不下来。”
“那也别走了,眼晕。”
林昭停住,靠在桌边。桌上摆着昨晚没喝完的茶,茶汤已经浑浊,浮着一层细沫。她盯着看,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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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闻到没有?”
“什么?”
“那股味。”林昭说,“甜腻腻的,像坏了的花蜜。”
萧凛摇头。
林昭却觉得那味道还在,丝丝缕缕的,从窗缝门缝里钻进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
早市的喧嚣涌进来,人声,车马声,叫卖声。可那甜腥气好像缠在里面,散不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干干净净的,昨晚洗了好几遍。可那种触感还在——粉末细腻地粘在皮肤上,钻进纹路里。
“我出去透透气。”她说。
“我陪你。”
“不用。”林昭摇头,“就在客栈后头院子走走,不走远。”
萧凛看着她,看了几秒,点头:“别出客栈门。”
四
客栈后头是个小天井,不大,墙角堆着些破缸烂瓦,中间有口水井。井沿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
林昭走到井边,手扶在井沿上。石头冰凉,湿气渗进手心。
她闭上眼睛。
不是想看什么,是想听听。
井很深,底下应该有水。水流的声音……如果能听见的话。
她静下心,把耳朵凑近井口。
先是风声,呜呜的,在井壁里打转。然后是她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越来越响。再然后……
有了。
很轻,很细,像是水滴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嗒”,隔很久,又一声“嗒”。
但不是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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