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登基大典(上)(1/2)
新帝登基那日,京城的天色是一种很奇特的青灰色。
不像阴天那种沉甸甸的铅灰,是薄薄的、透光的,像谁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抹了一层,底下还透着点惨白的光。云很高,一团一团,棉絮似的,飘得很慢,慢得让人心慌。
太子——现在该叫新帝了——天没亮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躺在东宫的寝殿里,盯着床帐顶上的绣花,那绣的是云纹,金线绣的,在黑暗里也能看出点微弱的反光。他看着那些云纹,脑子里却全是事:典礼流程,百官站位,祭文内容,还有……袖子里那半枚虎符。
虎符很沉。
不是真沉,是感觉沉。揣在袖袋里,贴着胳膊,冰凉的一块,像揣了块冰。他翻了个身,冰就跟着滚,硌在肋骨上,不舒服。
但他没拿出来。
就让它硌着。
硌着,能清醒点。
寅时三刻,太监来叫起。
他坐起来,腿有点软,不是怕,是累。这几天睡得少,眼睛里像揉了沙子,涩得慌。宫女端来温水,他洗了脸,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寒颤。
然后更衣。
朝服是昨天就备好的,明黄色,十二章纹,绣着龙,绣着日月星辰。料子很厚,里三层外三层,穿上去像被裹进了茧里。腰带是玉带,镶着金扣,扣上时“咔哒”一声轻响,清脆,像什么机关合上了。
最后是冕旒。
十二串白玉珠子,每串十二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捧冰。太监小心翼翼地给他戴上,珠子垂下来,在眼前摇晃,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抬起头。
珠子摇晃着,视野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透过珠串的缝隙,能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陌生,苍白,严肃,嘴角抿得紧紧的,像在跟谁较劲。
他试着动了动脖子。
冕旒很重,压得颈椎发酸。
“陛下,”太监小声提醒,“该动身了。”
他深吸一口气。
起身。
二
太庙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宗室亲贵,黑压压一片,按品级站着,像一片被修剪过的树林。没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偶尔的、压抑的咳嗽声。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香烛味,尘土味,还有初秋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的草木味。混在一起,有点呛鼻子。
太子——新帝从御辇上下来。
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很凉,凉意透过厚厚的靴底渗上来。他站直,抬起头,看向太庙。
太庙很高。
朱红的墙,金黄的瓦,飞檐翘角,在青灰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肃穆。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出獠牙,眼睛瞪得很大,像在审视每一个经过的人。
他走过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像心跳。
珠串在眼前摇晃。
透过晃动的珠串,他看见那些低垂的头,那些恭敬的姿势,那些藏在袖子里的、微微发抖的手。
他还看见刘阁老。
老头站在文官最前面,穿着深紫色的朝服,背挺得笔直,但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年纪大了,站久了,撑不住。
他走过刘阁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太庙门前,停下。
礼官开始唱礼。
声音很尖,很细,拖得很长,像根线,在空中飘着:“祭——天——”
他跪下。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有点疼。他俯身,额头抵着手背,手背贴着石板,石板很糙,硌得皮肤发红。
香烛的味道更浓了。
浓得让人头晕。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父皇拍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母后摸他头时手指的柔软,奏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虎符冰凉的触感……
还有那句话。
“别怕。”
他睁开眼。
起身。
三
祭天,祭祖,受玺。
一样一样来。
每一道程序都很慢,慢得像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掰成两半用。玺很重,玉做的,雕着龙,握在手里冰凉,滑溜溜的,像随时会掉。
他握得很紧。
指节泛白。
然后,升座。
太和殿的龙椅很高,很大,雕着九龙,鎏金的,在殿内数百盏烛火的照耀下,金光闪闪,刺得人眼睛疼。他走上去,转身,坐下。
椅面很硬,铺着明黄色的绸垫,但坐着还是硌。
他坐直。
目光扫过
黑压压的人头,整齐的朝服,恭敬的姿势。山呼万岁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抬手。
“平身。”
声音不高,但很稳。
比他想象中稳。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他开始念即位诏书。
诏书是他自己写的,改了十几稿,最后定稿时,父皇只说了一句:“就这样吧,是你的了。”
他念。
一字一句。
念到“改元景和”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很清脆,像裂帛。
他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念。
念完最后一句,放下诏书。
殿内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
起初很稀疏,然后越来越密,像下雨。掌声里夹杂着议论,低低的,嗡嗡的,像蜂群。
他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声音。
忽然觉得有点渴。
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四
晚宴设在新建的“万国苑”。
苑子很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到处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把夜色染得五彩斑斓。空气里有酒香,有菜香,有脂粉香,混在一起,甜腻腻的,像打翻了一罐蜜。
各国使节都来了。
西洋的,中东的,南洋的,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互相敬酒,互相恭维,脸上都堆着笑,但眼睛里都藏着东西。
新帝坐在主位。
他换了一身常服,明黄色的,但样式简单些,没那么累赘。面前摆着酒,但他没怎么喝,只是端着杯子,偶尔抿一口。
酒很烈。
从喉咙烧到胃里,像吞了把小火苗。
他看着
看着他们互相试探,看着他们话里有话,看着他们偶尔投来的、审视的目光。
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谁都是镜子。”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这些笑脸,这些恭维,这些试探,都是一面面镜子,照出利益,照出算计,照出这个位置到底有多……烫。
他放下酒杯。
杯底碰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喧哗声。
起初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然后越来越大,夹杂着惊呼,呵斥,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抬起头。
看见殿门口一阵骚动。
侍卫在往这边冲。
使节们惊慌失措,有的站起来,有的往后退,酒杯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小太监。
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低着头,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酒壶,正从使节席那边穿过,朝主位这边走来。
走得很稳。
步子不快不慢。
但新帝看见了。
看见了那小太监的手。
握在托盘边上的手。
指节发白。
用力到发白。
他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反应。
不是躲。
不是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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