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凯旋与暗流(1/2)
京城西门洞开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扑扑的,像浸了水的棉被悬在头顶,随时要滴下点什么来。但街上挤满了人——是真的挤,肩膀挨着肩膀,脚尖踩着脚跟,蒸腾起来的人气混着刚出炉的糕点甜味、汗味、马粪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林昭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城门楼上挂着的彩绸——红黄蓝绿,颜色俗得扎眼,被风吹得乱飘,像谁扯碎了的戏服。还有两面大旗,一面绣着龙,一面绣着凤,旗面太重,垂着,只在风大的时候才懒洋洋地动一下。
“看这排场。”老鬼在前面赶车,头也不回地说,“够吃三年饺子了。”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深蓝色的粗布短打,浆洗得发硬,领口磨得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攥着马鞭,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别的东西。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
欢呼声轰地炸开,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有人高喊“陛下万岁”,有人喊“娘娘千岁”,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字,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热烘烘的噪音。
林昭放下帘子。
车厢里暗下来,只有帘子缝隙漏进几缕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一道暗。她伸手摸了摸鬓角——那里有根头发松了,垂下来,蹭得脸颊发痒。
是黑的。
从东海回来之后,头发就在慢慢变黑。不是一下子全黑,是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现在大半都黑了,只有鬓角和后颈还留着几绺刺眼的白,像故意染的,又像是没染匀。
萧凛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林昭知道他没睡——他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在轻微地动,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很轻,只是轮子轧过一块松动的石板。但萧凛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快到了。”他说。
“嗯。”林昭应了一声。
又颠了一下。这次是故意的——老鬼在催马,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像撕开布帛。
二
宫门前的广场更大,人也更多。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成两排,鸦青、绯红、深紫的官服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远处是仪仗队,金瓜钺斧在云层透下的稀薄光里闪着冷硬的光。
马车停下。
帘子掀开,光涌进来,刺得林昭眯了眯眼。
她看见萧凛先下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很大,掌心和指腹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也有这几年批奏折磨出来的。
她握住,借力下车。
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很凉,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她站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香烛的味道,还有新刷的油漆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欢呼,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丛,沙沙的,窃窃的。是从那些低垂的脑袋后面发出来的,从那些恭敬垂下的眼皮底下漏出来的。
“……头发……”
“……真的黑了?”
“……眉心那是什么……”
“……妖……”
最后一个字咬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林昭听见了。
她没回头,也没抬眼,只是握着萧凛的手紧了紧。萧凛的手也紧了一下,像是回应。
两人并肩往前走。
红毯铺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太和殿前。毯子太新,颜色太艳,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上。林昭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腿还有些软,东海那一趟像是抽走了她一半的骨头,剩下的另一半也还没完全长回来。
萧凛配合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两旁的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脸上、头发上、眉心那点淡金色的印记上停留,刮擦,掂量。
终于走到殿前。
太子萧珏站在那里,穿着储君的明黄朝服,戴金冠,腰佩玉带。他比离开时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些,但脸上还有少年人没褪干净的轮廓。看见他们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变成得体的恭敬。
“父皇,母后。”他行礼,声音沉稳,但尾音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萧凛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只一句。
但萧珏的眼圈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如常。“儿臣份内之事。”
林昭看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却有点堵。最后只是伸手,替他正了正金冠上有点歪的缨络——动作很自然,像天下所有母亲都会做的那样。
萧珏僵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就一下。
很快分开。
三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
殿里点了无数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交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萧凛坐在主位,林昭在他身边。她的位置比平时靠后一些——这是她自己要求的,说“坐太前了晃眼睛”。但其实她是想少被盯着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热络起来,大臣们开始敬酒,说吉祥话,歌功颂德。萧凛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喝得脸上泛起淡淡的红。但他眼睛很清,清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冷光。
林昭只喝了一小杯。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像吞了把小火苗。她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片藕——藕片切得很薄,透光,嵌着几粒糯米,摆成莲花的形状。她咬了一口,甜的,腻得慌。
就在这时,萧凛站了起来。
他没敲杯子,也没示意安静,只是站起来。但殿里瞬间就静了,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爆裂声。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殿角,“朕与皇后,这些年折腾得够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有人低下头,有人屏住呼吸。
“天下是打下来了,新政也推行了,如今连东海的老妖怪都收拾了。”萧凛笑了笑,笑得很淡,没什么温度,“朕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死寂。
连烛火都好像凝固了。
林昭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藕片被掐出几个指印。
萧凛像是没察觉,继续说下去,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这万里江山,锦绣繁华,也该让年轻人多看看,多管管了。”
话音落地。
“哐当”一声。
是有人碰翻了酒杯。酒液泼出来,在桌布上洇开暗红色的一滩,像血。
萧珏“噗通”跪下了,额头抵地:“父皇!”
众臣这才反应过来,哗啦啦跪倒一片。有人喊“陛下三思”,有人喊“陛下保重龙体”,声音乱糟糟的,像捅了马蜂窝。
萧凛摆摆手。
“朕只是随口一说,瞧把你们吓的。”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了些,眼角挤出细纹,“具体事宜,容后再议。今日只论功行赏,不醉不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面面相觑,也只能跟着举杯。但气氛再也回不去了——像一锅刚煮沸的粥,被人突然撒了把沙子,再怎么搅,底下都沉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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