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安东尼奥的辞行(2/2)
林昭还坐在椅子里,没动。她看着安东尼奥刚才坐过的位置,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一口没动的茶,忽然说:“他怕我。”
“嗯?”萧凛转头。
“他看我的眼神……”林昭抬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像在描绘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像看一个怪物。不是厌恶,是……恐惧。好像我随时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炸开,把所有人都吞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萧凛握住她的手。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你不是怪物。”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知道。”林昭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但我脑子里……确实多了些东西。多到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我,哪些是……别的。”
她没再说下去。
因为明尘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阁主给娘娘的。”他把信递过来。
信没封口,就一张普通的宣纸,折了三折。林昭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像刚写的:
“镜子有两面,照人亦照己。慎之。”
和静室里那句“小心镜子”对上了。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墨迹都快被她的目光灼穿了,她才慢慢折起信纸,塞进袖子里。
“阁主还说了什么?”她问。
明尘摇头:“就给了这封信。然后说……他累了,要睡一会儿。”
说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娘娘,金陵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
林昭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连绵的白色建筑,再远处是海,海面上有船,正在起锚,帆缓缓升起来,被风吹得鼓胀。
那是西洋人的船。
“不用。”她终于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我们自己去看。”
“什么时候动身?”
林昭回头,看向萧凛。
萧凛也在看她,目光相遇的瞬间,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明天。”他说,“早点走。”
明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头:“我去准备车马。”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偏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俩。阳光移到了墙角,光斑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蜷缩的猫。
林昭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累。她靠在窗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料,闭上眼睛。
“萧凛。”她轻声说。
“嗯。”
“我有点……怕去金陵。”
“怕什么?”
“怕看到的东西……太难看。”她睁开眼,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船影,“怕沈砚舟留下的烂摊子,比我们想的还脏。怕‘守夜人’背后,还有别的人。怕……”
她没说完。
因为萧凛从背后抱住了她。手臂环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隔着衣服,一下,一下,撞在一起。
“怕也得去。”他在她耳边说,热气呵在皮肤上,痒痒的,“但这次,我陪着你。不管看到什么,我们一起看。不管多脏,我们一起收拾。”
林昭没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很踏实。
窗外,西洋人的船已经变成了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很快就要消失在地平线了。而更远处,东方的天空堆积起厚厚的云层,边缘被落日染成暗红色,像淤血。
要变天了。
林昭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循天仪”。罗盘在掌心微微发热,指针里的金色液体缓缓流动,盘面上的纹路发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它在动。
朝着东南方向。
朝着金陵。
“该走了。”林昭说,把罗盘收好,转身,“回去收拾东西。苏姨的药得多带点,老鬼的干粮得备足,还有阿兰娜她们……”
她一边念叨,一边往外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萧凛跟在后面,看着她黑白掺杂的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看着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根怎么压也压不弯的竹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那个漏雨的破衙门里,她也是这样,一边念叨着“账本对不上”“米价又涨了”,一边埋头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侧脸被烛光照得发亮。
那时候她就很累。
但从来没停过。
现在也是。
可能以后也是。
萧凛加快几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林昭侧头看他,眼里有疑惑。
“没什么。”萧凛说,握紧了些,“就是想牵着。”
林昭笑了,没说话,任由他牵着。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轻一重,混在一起,慢慢远去。
而偏厅里,那杯凉透的茶还摆在桌上,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
像一面小小的、沉默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