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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八方来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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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阁的钟响了。

不是一座钟,是七座。分布在七座偏殿的屋顶,铜铸的,钟身上刻着星宿图。钟声从低到高,依次响起,沉厚的音波在山谷间碰撞、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黑鸟,扑棱棱飞过白色石筑群的上空。

林昭站在观星台边缘,看着

广场上已经变了样。

昨日还空荡荡的青石板地面,如今停满了车马。不是中原样式的马车,是各式各样的——西洋的四轮马车,漆得锃亮,窗玻璃反着冷光;中东的驼队,骆驼跪卧在一旁,慢悠悠反刍,脖子上挂的铜铃偶尔轻响;南洋的象轿,大象温顺地站着,象夫用棕榈叶给它扇风。

人更多。

穿黑袍的西洋教士,三五成群,手里拿着厚厚的书册,低声用拉丁语交谈;头缠白巾的中东使者,眼神精明地打量着四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珠串;皮肤黝黑的南洋酋长代表,赤着上身,露出繁复的图腾纹身,正跟翻译比划着什么。

还有……

林昭眯起眼。

广场角落,站着两个人。

一身简朴的黑袍,从头罩到脚,看不清面容。他们很安静,不跟任何人交谈,只是站着,像两截枯木。但周围的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们所在的那片区域。

“北方冰原遗民。”明尘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三十年没出过雪山了。这次居然来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警惕。

萧凛站在林昭另一侧,目光扫过全场:“安东尼奥在哪儿?”

“那边。”明尘指向广场东侧。

一队红衣教士正在布置什么。他们从马车里抬出一个巨大的木箱,打开,里面是金属部件,银光闪闪的。几个工匠模样的西洋人开始组装,动作熟练,咔嗒咔嗒的接合声老远都能听见。

“那是什么?”林昭问。

“说是‘协同稳定塔’的模型。”明尘皱眉,“安东尼奥提出要在峰会期间展示。阁主同意了。”

“模型需要这么大?”萧凛看着那个逐渐成型的金属框架——已经有一人多高了,还在往上搭。

明尘摇头:“不知道。但他们有完整的通关文书和展示许可。”

林昭的掌心又开始痒。

不是水泡的痒,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

鬓角的绿芽也在跳。

跳得比昨天更急,更有规律——像在数什么。数钟声?数人数?还是数那些金属部件接合的“咔嗒”声?

她不知道。

晚宴设在“璇玑殿”。

大殿很宽敞,穹顶上绘着星图,几百盏铜灯悬挂下来,灯油里加了香料,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檀木味。长桌摆了十几张,按方位排列,每张桌上都摆着不同的餐具——银制的刀叉,象牙的筷子,镶宝石的酒杯。

林昭进场时,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还有……敌意的。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深衣,长发用玉簪简单绾起,鬓角那点绿芽用阿兰娜给的药膏仔细遮住了,但遮不住苍白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萧凛走在她身边,一身玄色常服,腰佩长剑——这是天机阁特许的,其他使者的武器都在殿外交由护卫保管。

两人在正中主桌坐下。

左手边是明尘和阁主的空位(阁主身体不便,不出席),右手边是安东尼奥。再往外,是其他各方代表。

安东尼奥今天换了身更正式的红衣主教袍,胸前挂着纯金十字架。他见林昭坐下,微笑着举杯示意:“夫人气色比我想象中好。”

“托主教的福。”林昭回以浅笑,端起面前的杯子——里面是温水。

她不敢喝酒。

苏晚晴交代过,她现在的身体状况,酒精可能会和体内残留的“引魂草”毒素起反应,后果难料。

宴会开始。

菜式很讲究,兼顾了各方口味:烤得金黄的羔羊肉,清蒸的海鱼,用各种香料炖煮的蔬菜,还有天机阁特产的菌菇汤。侍者们安静地上菜、倒酒,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气氛并不轻松。

林昭能感觉到,整座大殿里绷着一根无形的弦。刀叉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低语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好像谁大声一点,那弦就会断。

第一道菜吃完时,中东使者先开口了。

他是个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人,眼睛像鹰。他放下象牙筷子,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说:“尊敬的夫人,听闻您身负异能与灾厄,此次地脉危机是否与您有关?”

问题像把刀子,直接捅过来。

大殿里瞬间安静。

连侍者都停下动作。

所有人都看向林昭。

萧凛的手在桌下按住了剑柄。明尘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林昭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放下汤匙,抬起头,迎上使者的目光。

“我与这场危机的关系,”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就像病人与疾病。”

使者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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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继续说:“疾病因何而起?或许是天地运行出了岔子,或许是人心贪念引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我恰巧是那个能‘感觉’到病痛,并试图寻找药方的人。”

她顿了顿,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时,她感觉到鬓角绿芽跳了一下。

“今日诸位齐聚于此,”她放下杯子,“不正是为了共同会诊,开出药方吗?”

反问。

轻轻巧巧,把个人问题升维成了共同议题。

使者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很干:“夫人好口才。”

“不是口才。”林昭说,“是实话。”

气氛稍稍松动。

侍者们又开始走动。南洋的代表——那个纹身酋长——用生硬的官话说:“我们族里老人说,地脉是大地母亲的血管。血管堵了,要疏通,不能乱开刀。”

这话说得直白,但理不糙。

安东尼奥这时站起身。

他端着酒杯,杯里是深红色的葡萄酒。灯光下,酒液像血。

“夫人说得好。”他朗声说,“我教廷愿为过往部分同僚的激进与错误致歉,并承诺分享我们观测到的‘全球能量潮汐异常模型’数据。”

他示意随从。

两个红衣教士抬着那个组装好的金属模型走上前,放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

模型完全展开了。

是个塔状结构,大约两人高,由银色的金属骨架和无数透明的水晶管构成。管子里有液体在流动,发着淡蓝色的光,光影投在地面上,像一片微缩的星空。

“这是我们设计的‘协同稳定塔’原型。”安东尼奥走到模型旁,手指轻点塔身,“原理是通过水晶导管共振,引导地脉能量有序流动。如果能与贵国的‘润物’技术结合,或许能成为解决危机的一把钥匙。”

他说得很诚恳。

模型也很精美。

林昭看着那些流动的蓝光,看着水晶管里偶尔泛起的气泡。她掌心的痒感忽然加剧了,不是痛,是……共鸣?

她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好像被那蓝光吸引了,蠢蠢欲动。

“主教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萧凛开口,“具体合作细节,可以在峰会上详谈。”

“当然。”安东尼奥微笑,回到座位。

宴会继续。

但林昭吃不下去了。

她看着那个模型,看着蓝光,看着安东尼奥优雅切肉的侧脸。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

酒过三巡,气氛终于热络了些。各方代表开始互相敬酒,交谈声也大了。林昭借故离席,走到大殿侧面的露台上透气。

夜风很凉。

吹在脸上,带走了一点燥热。她扶着石栏杆,看向交谈传来,用的是不同的语言。

像个小号的、紧绷的天下。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林昭回头,看见那两位北方冰原遗民中的一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他依旧罩着黑袍,但此刻掀开了兜帽。

是个老人。

很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暗红色。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浑浊,但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锐利。

他看着林昭,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生硬的、几乎不成调的中原话说:

“小心……镜子……两面……”

声音很低,像耳语。

说完,他重新拉上兜帽,转身离开。脚步无声,像飘走的一片影子。

林昭愣在原地。

镜子两面?

什么意思?

她还没想明白,露台入口又传来动静。是阿兰娜,她脸色有点急,快步走过来。

“姐姐,”她压低声音,“陈默那小子,刚才溜去看西洋人的马车,发现点东西。”

“什么?”

“他说……”阿兰娜凑得更近,“那些马车轮辙印子,深浅不对。明明车上没装重物,但印子深得像载了几千斤。还有,拉车的马,蹄铁磨损的纹路,他从来没见过——不是中原的,也不是西洋常见的样式。”

林昭心头一跳。

“他人呢?”

“被裴将军拎回来了,正训话呢。”阿兰娜说,“但他说肯定没看错。他打小在格物院跟机械打交道,轮子、蹄铁这些,他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林昭看向广场上那些西洋马车。

灯光下,它们静静停着,漆面光洁,窗玻璃黑沉沉的,像一只只闭着眼休息的巨兽。

但车里装着什么?

需要特意伪装轮辙印?

她想起安东尼奥的模型,那些流动的蓝光,那些精致的水晶管。

又想起阁主的话。

“你不是钥匙,你是握钥匙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哪里不对劲。

安东尼奥的“诚意”,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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