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风满楼(1/2)
药味。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像一层黏腻的纱,裹住了坤宁宫的每寸空气。人参、黄芪、当归……还有几味辨不出来的,混在一起,成了种又苦又辛的怪味,闻久了,舌根都发涩。
林昭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帐顶。
深紫色的绸缎,绣着繁复的牡丹,金线在烛光下暗沉沉地反着光。盯久了,那些花纹像会蠕动,扭曲成看不懂的符咒。她眨眨眼,视线才慢慢清晰起来。
浑身都疼。
不是伤口那种尖锐的疼,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像被人抽走了筋,只剩下绵软无力的肉。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麻,像有无数小虫在爬。
“醒了?”
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带着倦意。
林昭偏过头。
苏晚晴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针囊,金针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像熬干了的药渣,只剩下一把温吞的韧性。
“嗯。”林昭应了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别动。”苏晚晴按住她想撑起身子的手,力道很轻,但不容拒绝,“刚施完针,得躺够半个时辰。”
林昭听话地躺回去。
眼睛却四下看。
这不是苗疆的竹楼,也不是回程路上的马车。屋子很大,梁很高,家具都是沉甸甸的红木,雕花精致得过分,透着股冰冷的富贵气。窗关着,糊着厚厚的明纸,透进来的光白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午后。
“这是……哪儿?”她问。
“坤宁宫。”苏晚晴说,抽出一根针,在烛焰上燎了燎,“你的寝宫。以前住过,不过你大概不记得了。”
林昭“哦”了一声,没再问。
记不记得,其实没那么要紧。反正都是陌生的地方。
她抬起手,凑到眼前。
手指很瘦,关节突出,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屈伸,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然后,她摸向自己的头发。
白发。
但鬓角那里……
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过渡。从耳后开始,新长出的头发是黑的,乌黑油亮,和白发之间隔着一截灰蒙蒙的、毛糙糙的交界地带,像被火燎过又没燎透的布边。
她又摸了摸。
触感很奇怪。黑发部分顺滑,白发部分干枯,中间那段……说不上来,像两种质地强行糅在一起,互不相容。
“又黑了些。”苏晚晴瞥了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比昨天多了半指宽。”
“好事吗?”林昭问。
苏晚晴没立刻回答。
她捻着针,针尖在烛光下颤出一点晃眼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没见过你这样的。寻常人伤及元气,白了头,要黑回来也得慢慢调养,哪有这样……一块白一块黑,跟补丁似的。”
补丁。
林昭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觉得挺贴切。
她不就是个打满了补丁的人么?记忆是补丁,身体是补丁,连头发都是补丁。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一阵响,是鸟飞过的声音。接着,远远的,不知哪座宫院里响起一声尖锐的猫叫,凄厉得很,划破了午后沉闷的寂静。
“什么时辰了?”林昭问。
“申时三刻。”苏晚晴看了眼角落的漏壶,“你睡了快三个时辰。”
难怪浑身僵。
林昭试着动了动脖子,颈椎“咔”地轻响一声,酸胀感顺着脊梁骨往下爬。她皱皱眉,这感觉……像生锈的门轴,稍微一动就涩得慌。
苏晚晴收起最后一根针,用软布仔细擦过,放进针囊。动作很慢,慢得近乎仪式感。做完这些,她才看向林昭,眼神复杂。
“陛下在外间批折子。”她说,“守了一上午,刚才裴将军来禀事,才出去的。”
林昭“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不太知道该说什么。对萧凛,她有种很矛盾的感受——心里是亲近的,甚至依赖的,可脑子里的记忆七零八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夫君”该有的样子。有时候他看她,眼神深得让人心悸,可她只能回以一个茫然的、近乎空洞的对视。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晚晴姨。”她忽然开口,用了个苗疆时的称呼。
苏晚晴手一顿:“嗯?”
“我这样子……还能好全么?”林昭问得很平静,像在问天气。
苏晚晴沉默。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药味在那一瞬间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苏晚晴最终说了实话,声音很轻,“你的伤不在皮肉,在魂魄,在地脉根基。‘石髓’和钥匙残留的能量在修复你,但修复的‘路’走歪了。它们现在……像是在你身体里另开了一条道,我不确定这条道通往哪儿。”
她顿了顿,看着林昭鬓角那片灰蒙蒙的头发。
“你的身体,现在像块地。‘石髓’是雨水,钥匙是阳光,本来该让枯草返青,可现在……”她苦笑一下,笨拙地比划,“草是长了,但长得乱七八糟,东一丛西一簇,还混进了些不该有的种子。我说不清最后会长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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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捻着被角。丝绸的料子很滑,凉丝丝的,捻久了指尖会发热。
“那就让它长吧。”她说,“反正……也拔不掉了。”
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她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药碗,药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暗褐色的膜。
“我去热热。”她起身。
“不用。”林昭伸手接过碗,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舌根发木,还有股铁锈似的腥气。她皱紧眉,咽下去时喉咙收缩了一下,差点呕出来。强忍着,等那股反胃感过去,才喘了口气。
“这药……苦得我舌头都麻了。”她抱怨了一句,很轻,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苏晚晴接过空碗,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嫌苦?明天我让御膳房送点蜜饯来。”
“不要。”林昭摇头,“甜的腻人。”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有规律,一步步踏在地砖上,隔着门帘也能听出是谁。帘子被掀开,萧凛走进来。他换了常服,玄色的绸袍,腰间束着玉带,衬得肩宽腰窄,但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惫,眼里的血丝像蛛网,密密麻麻。
“醒了?”他走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林昭的额头。
手心温热,带着薄茧,蹭在皮肤上有点糙。
“嗯。”林昭应道,没躲。
“感觉怎么样?”萧凛收回手,在榻边坐下。姿势很熟稔,像做过千百遍。
“还好。”林昭说,“就是没力气,像跑了很远的路。”
萧凛看着她苍白的脸,看了很久。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更空。他忽然伸手,替她把一缕滑到颊边的白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明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明天格物院有个‘发布会’,我让他们把‘生机丸’和南疆的事都公布出去。你……要不要露个面?”
林昭抬眼看他。
“我去了,能做什么?”她问,很实际。
“什么都不用做。”萧凛说,“就坐在那儿,让他们看看,你还活着,还好好的。”
林昭没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窗纸白蒙蒙的,看不清外面,但能听见风声,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她想起城门口那声童谣,想起那些碎碎的议论,想起暮色里一张张模糊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头。
“好。”她说,“我去。”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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