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黄昏降临(2/2)
“全国隐田,”萧凛顿了顿,“占在册田亩的三成二。”
三成二。
林昭闭了闭眼。
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大得多。
“这些地……”她没回头。
“一半分给无地佃农,一半收作官田,租子归地方,用于修学堂、水利。”萧凛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份再平常不过的奏报,“盐引拍卖的银子,第一批已经入库,够补今年黄河堤修的窟窿。铁、漕运的新章程,下月初颁布。”
他说一样,林昭心里就落下一块石头。
又空出一块地方。
等他说完,她才转过身。
殿里已经点了灯。烛光摇摇晃晃的,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萧凛。”她忽然说,“我好像……有点累了。”
这话说得轻,轻得刚出口就被烛火吞了。
但萧凛听见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累了就睡。”他在她耳边说,热气呵在她颈侧,“朕在这儿。”
林昭把脸埋在他肩头。
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和檀香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很淡的,汗味。
真实的,活人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乱葬岗醒来的时候。那时候天也是这么黑,风里全是尸臭和土腥气。她趴在地上,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十下的时候想:
我得活下去。
现在呢?
现在她在万人之上的皇宫里,被这世上最有权势的男人抱着,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
可她还是得数着心跳。
数着还能跳多久。
“萧凛。”她闷声说。
“嗯?”
“如果……如果我哪天忘了这些事,忘了盐引,忘了清丈田亩,忘了怎么打算盘。”她顿了顿,“你会不会嫌我笨?”
萧凛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更紧地搂住她。
“不会。”他说,声音从胸膛里震出来,震得她耳膜发麻,“你忘了,朕替你记着。你不会打算盘,朕替你打。你走不动路,朕背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
“但你不能忘了我。”
林昭没说话。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殿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噗噗地响。更远处,隐约传来箫声,不知是哪宫的娘娘在吹,断断续续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烛火又跳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像一场皮影戏,演到最要紧的关头,拉线的人手抖了。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顾太傅流放,家产充公。三大盐商全国通缉。清丈田亩的数据公之于众。
京城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了三天泡。
茶馆里,说书人把公审的段子编成了戏文,唱得唾沫横飞。酒肆里,书生们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拍案叫好,有人摔杯怒骂。街巷里,百姓们揣着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神里有好奇,有茫然,也有那么一点点……亮晶晶的东西。
第四天,下了一场雨。
秋雨,细密密的,把京城的尘土都压了下去。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林昭坐在窗边,看雨。
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京报》——这是格物院新弄出来的玩意儿,活字印刷,一天一版,登些朝廷政令、各地新闻。今天头版就是清丈田亩的细则,还有盐引新法的全文。
字印得不大,但很清楚。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一半,苏晚晴进来,端着药,还有一碟蜜饯。
“娘娘,该……”话没说完,她看见了林昭手里的东西,顿了顿,“您还看这个?太医说了,得静养。”
“就看一会儿。”林昭没抬头。
苏晚晴把药碗放下,站在旁边没走。
雨声淅淅沥沥的,敲在瓦上,像无数只小手指在弹。
过了很久,林昭放下报纸,揉了揉眉心。
“苏姨。”她忽然说。
“娘娘?”
“你说,那些世家——剩下的那些——现在在干什么?”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
“据青蚨网报,”她声音压得很低,“各家都在闭门谢客。祠堂里的香火,比往年这时候旺了三倍不止。”
“烧香?”林昭笑了,笑得有点冷,“求祖宗保佑?”
“或许吧。”苏晚晴顿了顿,“也或许……是在商量别的事。”
林昭没接话。
她端起药碗,看着里面黑漆漆的药汁。药面上漂着一点油花,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白发又多了。
她伸手摸了摸。
“娘娘。”苏晚晴忽然说,声音有点抖,“‘斩缘术’的事……您到底怎么想?”
药碗停在嘴边。
林昭看着窗外。
雨幕里,远远能看见宫墙的轮廓,灰沉沉的,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在天和地之间。
“月圆之夜,”她轻声说,“还有几天?”
“七天。”
“七天……”林昭重复了一遍,把药一饮而尽。
苦味炸开。
她皱了皱眉,拈起一块蜜饯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盖住了苦,但舌根底下,那股涩意还在,顽固地留在那儿。
像有些东西,怎么也洗不掉。
“那就等月圆吧。”她说,声音很平静。
苏晚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
雨声被隔在外面,闷闷的。
林昭坐在那儿,又拿起那份报纸。
头版右下角,有个小方块,登的是各地灾情。某地旱了,某地涝了,某地起了蝗虫。
字很小。
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看见了。
看得很清楚。
窗外,雨还在下。
远处钟楼传来打更声,悠悠的,穿过雨幕,飘进宫里。
咚——
咚——
咚——
四更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