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黄昏降临(1/2)
林昭回宫那天傍晚,天上出了奇景。
西边的云烧得跟淬火的铁似的,一片赤红里透着金边;东边却堆着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宫墙的琉璃瓦都暗了三分。风从中间穿过来,不冷不热的,吹在脸上像谁用旧了的绸子抹了一把。
她坐在步辇上,闭着眼。
耳朵里还响着刑部大堂那些嗡嗡的议论声,混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江南?河北?——那些嘶哑的“青天”的喊声。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在她脑子里来回地冲。
步辇停下的时候,她睁开眼。
养心殿的台阶很长。汉白玉的,被夕阳斜斜地照着,每一级都泛着温吞吞的光,像煮了很久的奶皮子。
她没让人扶,自己往上走。
一步,两步。
走到第三级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手赶紧撑住膝盖。膝盖骨硌得生疼。
“娘娘……”跟在后面的小太监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她吸了口气,直起腰。
继续走。
走到殿门口,门开着。萧凛背对着门,站在那张巨大的大晟疆域图前。图是新绘的,墨迹还没干透,她能闻见那股子松烟墨混着宣纸的味道。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回来了?”声音平平的。
“嗯。”
林昭走进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殿里没点灯,就靠着窗棂透进来的那点残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边。
“顾文渊判了。”萧凛说,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划过江南,划过两淮,划过那些刚刚清丈出来的、新标的红点,“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顾氏子弟,三代不许科举。”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
林昭没接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身明黄色的常服,肩线绷得笔直,但后颈那儿,有一绺头发没束好,散在外面,被窗外的光染成淡淡的金色。
“你在想什么?”她忽然问。
萧凛的手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很亮,亮得有点骇人。
“朕在想,”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顾文渊最后那句话。”
——您是要掘世家的根啊。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一滴,两滴。
“他说的没错。”林昭轻轻说,“我就是要掘这个根。”
“掘完了呢?”萧凛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光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很深的青影,“阿昭,你今天在堂上说的那些话,明天就会传遍京城。那些世家——不只是顾家,是所有世家——他们现在怕了,真的怕了。怕了之后呢?”
他顿了顿:
“是会认命,还是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林昭听懂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残桂的甜香,还有……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哭闹,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
活着的声音。
“萧凛。”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认识那会儿,在码头。你装疯卖傻,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给人算账换两个馒头。”
身后没动静。
她继续道:“那时候我就想,这世道真怪。有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有人算盘打得震天响,也换不了一顿饱饭。”
“现在呢?”萧凛问。
“现在?”林昭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落叶。叶子半黄半绿,边缘已经干了,一捏就碎,“现在至少,那些打算盘的,能靠着打算盘吃饱饭了。”
她把碎叶子扔出窗外。
转过身,看着萧凛:
“至于那些生下来就什么都有的——他们要么学着跟别人一样,打算盘,种地,做生意。要么……”
她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萧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手很冰。
他的手却很烫,烫得她颤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眼睛死死盯着她,“你把自己逼到这份上,白发一天比一天多,夜里咳得朕心惊——就为了让他们能打算盘吃饱饭?”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得她骨头生疼。
林昭没挣。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碰到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刺刺的。
“也不全是。”她轻声说,“还为了……让我自己能睡个踏实觉。”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萧凛听懂了。
他猛地松开手,转过身去。肩胛骨在衣服底下绷出凌厉的线条,像张拉满的弓。
“傻子。”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林昭笑了笑,没接话。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楚。苏晚晴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两人这架势,脚步顿了顿。
“娘娘,该用药了。”她低着头,把黑漆漆的药碗放在桌上。
药味儿瞬间漫开,又苦又涩,还带着点奇怪的腥气。
林昭走过去,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
苦味从舌根一直冲到脑门,她皱了皱眉,把空碗递回去。
“今天加了新方子。”苏晚晴接过碗,声音很轻,“阁主昏迷前留下的一个古方,说能固本培元。就是……味道冲了些。”
“有效就行。”林昭擦了擦嘴角。
苏晚晴欲言又止,看了萧凛一眼。
萧凛摆了摆手。
她这才躬身退出去,脚步轻得像猫。
殿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西边那片火烧云已经褪成了暗紫色,东边的铅灰压过来,把最后一点光也吞了。远处开始点灯,一盏,两盏,星星点点的,慢慢连成一片。
京城醒了。
另一种醒法。
“裴照今天醒了。”萧凛忽然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太医说,命保住了,但腿……以后走路得拄拐。”
林昭心口一紧。
“能醒就好。”她轻声说,“拄拐就拄拐,脑子没坏就行。”
“朕封了他靖国公。”萧凛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奏折,又放下,“兵部那边,军制改革的条陈,等他再好些就递上来。”
他说着公事,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的边角,把那页纸都揉皱了。
林昭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奏折抽出来,抚平。
“急什么。”她说,“让他多躺几天。”
萧凛没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鬓边的白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阿昭。”他叫了一声,又停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了。
“睡吧。”林昭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转身往内殿走。
走了两步,听见萧凛在身后说:
“清丈田亩的数据,刚送来的。”
她停下。
“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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