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赛博江湖(49)(2/2)
唯一残留的,就是这道微弱到即将熄灭的、属于那个人最后时刻的“意念残响”。
它之所以能残留至今,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么强大。
而是因为,在那个人的意识彻底消散的瞬间,它承载的“某个信息”,被这片土地本身,下意识地“记住”了。
如同一个陌生人在临终前,将自己的遗言,刻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从这片废墟下的信息“空洞”中,将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意念残响”,一点一点地提取、重构、解读。
过程极其艰难。那些残片太小、太散、太模糊。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只是一些无意义的、断断续续的情绪碎片——恐惧、疲惫、绝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临终前握住什么的“执念”。
但最终,当那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形成一段勉强可读的“信息”时——
我明白了。
那个人,叫“沈星河”。
是那个我们曾试图寻找的、研究南海礁石传说的研究生。
他没有失踪。
他死了。
就在这间地下室,就在这片即将被彻底抹平的废墟之下。
他是被“秩序维护署”带走的。不是“捕捉”,不是“审讯”,而是更高级别的、直接由那个“深网监测科”下达的“清除指令”。
因为,他调查得太深了。
他不仅找到了郭老爷子,不仅听到了“守礁人”的传说,不仅发现了《海防辑要》残本中的“阵位图”——
他还发现了,在“深潜者协议”和“秩序维护署”之外,还有第三个“存在”。
一个更加古老、更加隐蔽、更加……“正常”的存在。
一个以“人”的面目,隐藏在人类社会最深处,观察着一切、记录着一切、却从不干预任何事的——
“观察者”。
沈星河最后传递给这片土地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它们一直在看。”
“从最开始,就在看。”
“我们以为自己是主角。”
“其实,我们只是标本。”
意念,到此彻底中断。
我站在废墟边缘,感受着清晨的阳光一点点变得炽热,感受着远处推土机开始发动、工人们上工的嘈杂声响,感受着陈维在我身后不安的脚步声和呼吸。
“大哥?”陈维轻声问,“您……发现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抬头,看向头顶那片蔚蓝的、没有任何异常的天空。
“它们一直在看。”
从最开始。
从“深潜者协议”诞生之前?
从“秩序维护署”建立之前?
从人类诞生之前?
我看着那片天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寒意。
那不是对力量的恐惧。
而是对“无知”的恐惧。
我们以为自己在对抗“深潜者协议”,在躲避“秩序维护署”,在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相。
却从未想过——
我们的一举一动,可能从头到尾,都在某个更高层次的“眼睛”的注视之下。
如同蚂蚁在地面上奔忙,以为自己在建造王国、抵抗洪水、探索远方——
却不知道,头顶的天空中,一直有一双眼睛,在默默记录着它们的奔忙。
那眼睛不会干预,不会帮助,不会毁灭。
它只是“看”。
看着蚂蚁筑巢,看着蚂蚁战争,看着蚂蚁在洪水中挣扎,看着蚂蚁一代代繁衍、一代代死去。
然后,在某个它觉得合适的时刻——
合上记录本。
“大哥?”陈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担忧,“您脸色不太对……”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异色已经收敛。
“没事。”我说,“发现了一些……需要时间消化的东西。”
我转身,离开这片废墟。
身后,推土机的轰鸣越来越响。
那些承载着沈星河最后意念的碎石和泥土,很快就会被彻底铲平、运走、填埋到不知哪个更深的坑里。
连同那句“它们一直在看”,一起被遗忘。
陈维默默跟在我身后。
他没有追问发现了什么。他只是沉默地跟着,如同过去无数个时刻一样,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还在。
我们走过废弃的老城区,走过那条荒草丛生的机耕道,最后停在了镇子边缘一条通往深山的岔路口。
前方,是连绵起伏的、被晨雾笼罩的群山。
身后,是逐渐苏醒的、喧嚣而平凡的人间。
我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推土机和晨光共同占据的、即将彻底消失的废墟。
沈星河。
你的遗言,我收到了。
我不知道那个“一直在看”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我青崖,不再是被动的“标本”。
我会找到它们。
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们回到了山里。
不是云梦泽深处那座无名山,而是进入地底之前最后一次与“肃清者”战斗的那片山区——鹭洲西北方向的连绵群山中,一个远离所有人类痕迹、偏僻到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的无名山谷。
陈维不明白为什么要回到这里。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后,穿过那些曾经逃亡时走过的密林、悬崖、溪涧,最终站在一处背阴的、被几棵巨大的古松遮掩的岩壁前。
“就是这里。”我说。
陈维看着那面光秃秃的、长满青苔和地衣的岩壁,犹豫了一下:“……这里有什么?”
我没有回答。
而是上前一步,将手掌贴上冰冷的岩石。
仙元如丝,探入岩缝深处。片刻后,一阵极其轻微、如同沉睡巨兽翻身般的轰鸣,从岩壁内部传出。那面看似完整无缺的岩壁,竟然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深处,黝黑一片,有潮湿的风吹出。
陈维看着那道缝隙,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我们逃出来的地方。”我说,“天坑地下裂隙的另一端。那场大爆炸和能量乱流,将原本被堵死的通道,震开了新的出口。”
我没有说的是,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
不是为了故地重游。
而是为了寻找那个在地下深处、被“镇海令”最后一击暂时堵住的“裂隙”,以及裂隙之后、那声古老而疲惫的“叹息”的主人。
陈维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背上的行囊。
“走吧,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