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岁寒春暖 陈村新颜(2/2)
明珠心中大石落地。这便是她想要的——不是永无止境的施舍救济,而是授之以渔点燃他们自己生存与发展的火种。
三、学堂稚声·薪火初燃
日头近午,一行人转向村中学堂。
那是村里最齐整的一排青砖房,远远便有稚嫩却清晰的读书声传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是《千字文》。声音虽带着乡音,却铿锵有力。
明珠示意众人放轻脚步,静静立于窗外。只见三间敞亮的教舍内,三十七个孩童坐得笔直,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冬衣,小脸冻得发红,眼神却亮得惊人,跟着前方一位穿着半旧儒袍的王先生,一字一句,读得认真。
玄机子微微颔首,低声道:“蒙以养正,圣功也。”
下学的钟声(一段悬着的铁片)敲响,孩童们规规矩矩行礼散堂。出得门来,见到明珠一行,在塾师示意下,迅速在院中排成三列,齐齐躬身,童音虽参差却无比真诚:
“学生拜见安稷君,拜见诸位先生!”
明珠心中暖流涌动。她亲手将带来的新笔、简牍和厚实的布料一一分到每个孩子手中,摸着他们的头,温言道:“好生读书,明理知义。日后,家园、父母,都需你们看顾。”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人群后略显腼腆地挤上前来,走到明珠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学生石敢当,拜见安稷君,拜见玄机真人。”声音虽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举止却已沉稳不少,正是石头。他如今有了正式的大名。
宝珠早已忍不住跳下车,跑到石头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打量他:“石头!你真的长高好多!”一年未见,昔日的玩伴已有了小小少年的模样,宝珠既觉欣喜,又有一丝微妙的、说不清的羞涩。
石头见到宝珠,脸上也露出真挚的笑容,挠了挠头:“宝珠……你也变了。”他注意到宝珠更为得体的衣着与隐隐透出的书卷气,眼神里是单纯的为故人高兴。
明珠含笑看着两个孩子重逢,对石头温言道:“石敢当,好名字。听闻你学业有成,还协助先生,很好。读书明理,亦要记得回馈乡里。”
“学生谨记君上教诲!”石头认真答道,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学生……学生如今也能看懂赵岩先生送来的药材品级契书了,还帮着叔伯核算过去年的收成账目。”
一旁的赵岩闻言,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赞许:“此子确是可造之材。账目清晰,心思细密。”
王先生上前对明珠说:“禀君上,如今学生们已学完《千字文》与《弟子规》,正在读《千家诗》。每旬,赵岩先生派来的管事,会专门抽一个下午,来教孩子们看契约格式、学打算盘、核算药材斤两与钱数。孩子们兴趣极高,尤其是石敢当,已有几分模样。”
一旁的石头向宝珠展示:“宝珠你看,这是王先生让我们抄的《千字文》,这是赵先生让我们练的‘黄芪甲等,每斤市价XX钱’的账目写法。先生说,前者让我们知民生多艰,后者让我们以后立身有术。”
傅云清默默看着,在心中记下:“蒙学之效,已见其形。民智初开,方有远志。”
四、柴门烟火·民心如镜
午后,明珠谢绝了里正安排的饭食,只用了些村中寻常的黍米饭和腌菜,便与玄机子、傅云清、莲枝、赵岩分头,走访了几户当年疫病中幸存、如今家境改善显着的人家。
低矮却洁净的土坯房内,灶火正旺,梁上悬着腊肉,瓮中粟米满盈。主人激动得手足无措,非要拿出攒下的鸡子,或是藏在柜底的一点饴糖来招待。言语间,再无昔日的愁苦绝望,只有对当下温饱的知足,与对药圃收成、孩子读书的殷切期望。
在一户只有老妪与孙儿相依为命的人家,老人拉着明珠的手,泪眼婆娑,干瘪的手掌紧紧攥着她:“君上啊……没有您当初冒着危险平定疫情,救俺们村,没有您派来的莲枝和半夏姑娘教我们种药材,还开办学堂,俺们这村子,早就……早就没了啊!现在娃娃能念书,地里能出钱,这日子……这日子有盼头啊!
这些话,朴实无华,却重逾千斤。
暮色四合,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燃起熊熊篝火。带来的年礼被公平分至每一户。豚肉在火上烤得油脂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鱼汤在大釜中翻滚,鲜味弥漫。孩童们嬉笑追逐,大人们围坐笑谈,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上,洋溢着纯粹而踏实的欢愉。傅云清站在阴影里,看着眼前景象,在随身携带的简册上,用简洁的文字记录:“始皇四十年正月初四,观陈村。药圃成,学堂兴,民有恒业,面有悦色。授渔之策,初见其功。民心所向,如水之归下。”
赵岩并未参与喧闹,他请了里正和几位族老到祠堂偏室,就着油灯,将那份采购契约草案的条款,一条条细细解说、商议、敲定。他的声音平稳务实,确保双方权责清晰,利益公允。
莲枝则被几位农妇围住,询问开春种植的细节。她耐心解答,言语清晰。偶尔抬眼,透过祠堂门扉,能看到篝火映照下,傅云清立于远处车旁的身影,正与牛大石低声交代着什么,侧影挺拔,沉静如山。
傅云清确实在与牛大石确认回程的护卫安排。交代完毕,他独自踱开几步,远离火光与喧嚣,望着夜幕下轮廓安静的村落。这里曾是他账册上一个个冰冷数字的源头,如今,数字化为了炊烟、笑声与希望。他心中那份关于《垦药兴学疏》的构想,在此刻变得无比具体而迫切。
篝火渐熄,车队准备返程。村民再度聚拢,送至村口青石旁,千恩万谢,久久不愿散去。
返程的马车上,夜色已深。宝珠和冬青已靠着莲枝沉沉睡去。
明珠望着窗外漆黑中偶尔闪过的农家灯火,轻轻对玄机子说:“师父,今日所见,才是活字印刷、才是任何变革,最终该抵达的地方吧。让最普通的一个人,也能有尊严、有希望地活下去。”
玄机子闭目养神,闻言,唇角微扬:“知病在腠理,易;知病在肠胃,难;知病在骨髓,尤难。而你,丫头,你在试着更换这土地的‘气血’。路漫漫兮,然今日陈村一星之火,已足慰心怀。”
安车驶动,将那片温暖的灯火与人声抛在身后。明珠靠回车壁,指尖轻轻拂过袖中那枚温润的白玉圭,脸上露出温柔而坚定的笑容。玄机子捻须微笑。前方,冬梅策马的身影在夜色中如一尊坚定的守护神。
马车辘辘,驶向咸阳。车厢里,明珠握了握袖中那枚嬴政赠予的圭皋,心中一片澄明踏实。
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是为了扫清障碍;而这田野之间的点滴生机,才是她跨越时空而来,真正想要缔造的意义。陈村的灯火,虽微弱,却让她看清了前路,也充满了力量。
陈村一日,如观一镜。镜中,照见的不仅是黄土新颜,民心回暖,更照见了那条由智慧、仁心与精诚合作铺就的、真正可期的未来之路。而这路,正从这偏远的山村,向着更广阔的天地,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