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天听(1/2)
京师,紫禁城。
崇祯四年三月十五。
乾清宫西暖阁里,崇祯皇帝朱由检正坐在御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他已经批了两个时辰,手腕都酸了。可奏章还有厚厚一摞,不知要批到什么时候。
门外,太监轻轻叩门:
“皇爷,阁老们到了。”
崇祯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宣。”
几位内阁大臣鱼贯而入,跪拜行礼。
崇祯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直接问:
“说吧,今天有什么事?”
首辅周延儒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皇上,臣等今日所奏,主要有三事。一是辽东军饷,户部奏报,今岁辽东需银二百八十万两,而国库现存仅一百二十万两,缺口甚大。二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崇祯的脸色,继续道:
“有御使弹劾山东利津知县卢象关。”
崇祯眉头微微一挑。
卢象关?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去年召见过的那个年轻人,卢象升的堂弟,当时他赐了他一个“特许”,让他去利津当知县。
后来,就再没听过消息。
“弹劾他什么?”
周延儒道:“弹劾的折子有三份。一份是山东盐运同知上的,说他‘干涉盐务、越权办案、扰乱盐政秩序’。
一份是山东布政司左参议张文远上的,说他‘私开工厂、聚敛无度、与民争利’。
还有一份是都察院某个御史上的,说他‘逾制逾规、僭越职分、所行不法’。”
崇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这些折子里,有没有提到他贪赃枉法?有没有提到他草菅人命?有没有提到他欺压百姓?”
周延儒一愣,想了想,摇头道:
“倒……倒是没有。主要是说他‘逾制’、‘越权’、‘与民争利’。”
崇祯冷笑一声:
“与民争利?他争什么利了?”
周延儒有些尴尬,看了一眼旁边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自严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呈上:
“皇上,这是户部刚收到的山东布政司解送的去岁税银账册。其中利津县一栏,有详细记载,请皇上御览。”
崇祯接过册子,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定住了。
“利津县,崇祯三年七月至十二月,税课入库……八万四千两?”
他抬起头,看着毕自严:
“毕爱卿,这是半年?”
毕自严点头:“回皇上,是半年。利津县去岁下半年,工商税、田赋、盐课、契税等合计入库八万四千两。其中工商税占六成,约五万两。”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那本册子。
水泥厂,缴税两万一千两。
炼油厂,缴税一万八千两。
纺织厂,缴税一万二千两。
交易所,缴税八千两。
……
一个个数字,触目惊心。
他合上册子,抬头问:
“这个卢象关,到底在利津做了什么?”
毕自严道:“回皇上,据臣所知,卢知县到任后,兴修水利,推广新粮,开办工厂,招揽流民。
利津原是一个穷县,地瘠民贫,年年歉收。去岁,却大获丰收,
麦子亩产一石七斗,蕃薯亩产十五石,土豆亩产八石,玉米亩产三石。全县新增开荒地五千亩,增产粮食十万石。”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些工厂,是他用‘特许’办的。水泥厂、炼油厂、纺织厂、日化厂……产出的东西,供不应求,远销南北。
那些商人,抢着去利津进货。那个交易所,一天成交的银两,比有些县一年的税银还多。”
崇祯听完,久久不语。
他想起了去年召见卢象关时的情形。
那个年轻人,跪在殿上,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他说,利津地瘠民贫,要兴修水利,要推广新粮,要开办工坊,要让百姓吃饱饭。
当时他觉得,倒是个能实心用事的人。
可他没想到,实心用事,能实到这个地步。
半年,八万四千两。
那些弹劾他的折子,说他“与民争利”。可那些税银,分明是“为民谋利”。
他抬起头,看着周延儒:
“周爱卿,你怎么看?”
周延儒有些尴尬。
他当然知道张文远那些人为什么弹劾卢象关。
无非是眼红,是嫉妒,是私怨。可这些话,不能当着皇上的面说。
他斟酌着道:
“回皇上,卢象关所行,虽有逾制之处,但……但于国于民,实有裨益。
盐运司说他干涉盐务,可利津盐场去岁缴的盐课,比往年多了三成。
布政司说他与民争利,可利津百姓去岁无一流民饿死,反而招揽了上千流民做工。
都察院说他逾制逾规,可他办的工厂,缴的税银,户部都有账可查……”
崇祯忽然笑了。
“周爱卿,你这是在替他说话?”
周延儒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据实禀报。”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辽东的军饷,想起登州的灾后重建,想起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二百八十万两的缺口,他去哪里找?
可现在,一个小小的利津县,半年就交了八万四千两。如果天下所有县,都能像利津一样……
他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至少,他让崇祯看到了一点希望。
“那些弹劾的折子,”他缓缓道,“留中不发。”
周延儒一愣,随即躬身:
“是。”
崇祯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大臣:
“告诉山东那边,利津的事,让他们不要多管。让他放手去做。税银,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毕自严眼睛一亮,连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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