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千秋万代,自有公论(2/2)
“陛下!”
谷大用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已按在了刀柄上,面露担忧。
朱厚照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止。
谷大用立刻止步,垂首退回原位。
手也从刀柄上松开,但全身肌肉依旧紧绷,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刑台四周。
皇帝独自一人,玄衣红氅,穿过了监刑台前肃立的甲士行列。
沉重的战靴踏在夯实冰冷的土地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闷响。
秋风骤紧,卷起地面细微的尘土,也吹动他暗红色的披风。
他踏上了行刑台的木阶,一步步,走到了杨廷和的面前。
居高临下,他能更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诏狱特有的霉味。
也能更直接地感受到那具枯槁躯壳里,残存的、不肯熄灭的精神之火。
“杨先生。”
朱厚照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
他没有用“逆臣”,依旧用了“先生”这个称呼。
在这等场合,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意味深长。
“今日,你上路。”
他顿了顿,目光与杨廷和仰视的目光交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朕,来送你一程。”
杨廷和捆缚着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自己是叛逆,是乱臣。
皇帝竟然还给自己送行?
这番操作显然出乎杨廷和的预料。
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死死抿住。
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千言万语,却最终未能发出任何音节。
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骤然迸发出更亮的光芒,死死钉在朱厚照脸上。
朱厚照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让他玄色的衣袖几乎触到杨廷和肮脏的囚服。
他压低了声音,确保接下来的对话,只有他们两人能勉强听清:
“事到如今,走到这一步。”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杨先生,你可曾……有所悔悟?”
“悔悟?”
这两个字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杨廷和嘶哑破裂的声音猛地迸发出来。
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板,充满了竭尽全力的尖锐与悲愤:
“我悔悟什么?!
我只悔……只悔当年在东宫,为陛下讲读经史时,心还不够狠,手还不够硬!
未能将那‘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真谛。
将那‘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纲常。
一刀一刀,刻进陛下的骨血里!
只悔眼瞎目盲,未能更早地看穿刘瑾之贪婪、谷大用之阴狠、焦芳之无耻!
未能趁其羽翼未丰之时,便联合天下忠正之士,拼死一战。
清君侧,扫妖氛,正本清源!”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枯瘦的胸膛,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陛下!您看看您身边!
豺狼当道,鹰犬横行!
您驱逐刘健、谢迁等正人,罢黜敢于直言的科道。
却将批红之权予阉竖,将侦缉之柄付酷吏,将朝堂要津塞满焦芳、张彩这等谄媚无能之徒!
您践踏礼法,轻慢朝仪,视祖宗成法如无物!
您所谓的‘新政’,不过是苛敛之术,是与民争利。
是敲剥天下士绅之膏血以填无穷之欲壑!
您在西苑对我说的那些……
什么‘百姓为基’,什么‘打破旧序’……
不过是掩饰您刚愎自用、倒行逆施的漂亮话!
是蛊惑人心、动摇国本的邪说!”
他猛地向前一挣,捆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却浑然不觉。
“我今日引颈就戮,此身可灭,此头可断!
然心中所持之道,所信之理,所守之节,不灭!不亡!
史笔如铁,千秋万世,自有公论!
后世读史之人,终会明白。
这煌煌大明,究竟是谁在败坏纲纪,是谁在祸乱江山!
又是谁,在拼却这一身血肉、一世清名。
誓死扞卫这儒家的道统、士大夫的风骨。
和天下赖以不坠的秩序与伦常!”
“陛下,您错了!大错特错!
我今日虽死,犹在黄泉路上,睁眼看着!
看着您如何在这条歧路上越走越远。
看着这大明天下,如何因您之谬,而江河日下!
总有一天,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
而陛下您……必将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这番耗尽生命最后能量的激烈控诉,如同濒死巨兽的最后一吼。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佝偻下去,剧烈地呛咳起来。
瘦弱的肩膀耸动,仿佛随时会散架。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朱厚照。
朱厚照自始至终,静静地听着。
脸上既没有被臣子如此当面痛斥的暴怒涨红。
也没有作为胜利者应有的得意与嘲弄。
甚至在杨廷和呛咳得撕心裂肺时,他那平静无波的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但那蹙痕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就那么站着,玄衣红氅。
在秋风中凝立如山,直到杨廷和的咳嗽声渐渐微弱,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
然后,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目光从杨廷和身上移开,投向刑场之外。
“在西苑那晚,朕就对你说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充满血腥与机锋的夜晚。
“十年。
朕不需要百年,甚至不需要三十年。”
他收回那投向虚空的视线,重新落回杨廷和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闪烁着一种杨廷和从未见过的、极其锐利而笃定的光芒。
那光芒背后,是近乎狂热的自信与一种深沉的、背负一切的孤独。
“十年之后,杨先生,你今日所见、所忧。
所不惜以死相抗、以命相殉的这个大明……”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坚实,一字一句,如同在镌刻碑文:
“会有一个你绝对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崭新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