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千秋万代,自有公论(1/2)
深秋的北京,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明亮得刺眼。
几个月,让无数悬而未决的命运尘埃落定。
西市口刑场每日不断的砍杀声,渐渐从街头巷尾最骇人听闻的谈资。
大明的帝都,刚刚经历一场风暴。
风暴的中心,是那个名字——杨廷和。
这位曾经的东宫讲官、弘治朝便崭露头角的干臣。
一度被视为宰辅接班人的内阁大学士、天下读书人心目中清流领袖。
他如同一株生长了数十年、根系深植于朝野土壤的巨树。
当他被皇帝以“谋逆”的雷霆之力,不容分说地连根拔起时,那场景是骇人的。
带起的岂止是泥土?
是盘根错节的官场脉络,是利益交织的地方网络。
是门生故吏的生死荣辱,是千百年来“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这一脆弱共识。
牵涉之广,株连之众,远超朝野最初的想象。
《大明律》中关于“谋反”、“谋大逆”的条款,以其森严酷烈着称于世。
主犯杨廷和、钱宁,判凌迟处死,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从犯梁储等数十名被认定为核心党羽的官员,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按律连坐。
这仅仅是开始。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涟漪不断扩大。
两个月间,因攀附、牵连、知情不报。
累计处斩者近千。
他们的鲜血,几乎染红了整个秋季的西市口。
更多的人,被剥夺功名、官职,家产充公,男女老幼,或流放烟瘴边陲。
或充入军中为奴,或发配功臣之家为婢。
命运从此坠入黑暗,数目以万计,难以确数。
刽子手的鬼头刀卷了刃,磨刀石用了不知多少块。
甚至行刑的刽子手本人,都因连续高强度的杀戮而精神濒临崩溃,换了好几茬。
京城,这座帝国的中枢,正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往日里冠盖云集、车马喧嚣的官员聚居区。
如棋盘街、黄华坊一带。
如今门前冷落鞍马稀。
朱门紧闭,帘幕低垂。
偶有仆役出入也是神色仓皇,步履匆匆,仿佛门外有厉鬼索命。
茶楼酒肆中,高谈阔论的士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压低了嗓音、交换着惊恐眼神的零星茶客。
就连市井百姓,在最初的猎奇与惊骇过后,也感到了某种深切的不安。
买卖交谈都透着小心,孩童的哭闹声似乎都少了许多。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蝉效应,笼罩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权力以最血腥的方式展示了它的獠牙。
带来的不仅是肉体的消灭,更是精神的全面威慑与噤声。
西市口刑场被连夜再次加固、清理。
但仍掩不住那渗透到砖石深处的陈年血污。
空旷的场地中央,一座特地加高行刑台。
台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全是顶盔贯甲、手持长矛腰刀的京营精锐兵士。
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隔绝出一片令人窒息的肃杀空间。
更外围,是被五城兵马司兵丁“引导”前来、必须“观刑以儆效尤”的京城各级官员。
从绯袍玉带的三品大员到青衫鹭补的六七品京官,密密麻麻,足有近千人。
他们大多面无人色,或低头看鞋尖。
或眼神涣散地望向虚空,或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身体在寒风中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咳嗽都死死忍住。
只有寒风吹动官袍发出的扑簌声,汇成一片压抑的嗡嗡背景音。
朱厚照没有全套的仪仗,显得低调而肃杀。
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外罩暗红色织金披风的朱厚照。
在锦衣卫指挥使谷大用、焦芳,以及几名神色恭谨中带着深深敬畏的心腹重臣簇拥下,登上了监刑台。
他步履沉稳,腰背挺直。
年轻的脸庞在玄色服饰的映衬下,显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白。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扫过如林甲士,扫过噤若寒蝉官员方阵。
最后,精准地定格在行刑台中央。
那个被粗大麻绳捆成粽子、被迫跪在冰冷木台上的身影。
那是杨廷和。
两个月的诏狱生涯,是精心设计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酷刑。
足够的饮食维持生命,却不足以维持尊严;
反复的提审、对质、诱供、乃至并不剧烈却无休止的肉体惩罚与精神压迫。
足以消磨最顽强的意志。
昔日那位紫袍玉带、气度雍容的杨阁老,已然灰飞烟灭。
台上之人,头发胡须灰白脏乱,虬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瘦脱了形的脸。
眼窝深陷如同骷髅,颧骨高耸得吓人。
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蜡黄,紧贴着骨骼。
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脚踝骨节嶙峋。
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深陷在眼窝里,却依旧睁着,定定地、一瞬不瞬地望向监刑台的方向。
焦芳站在朱厚照侧后方约半步的距离。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中带着恭维。
“陛下天恩浩荡,仁至义尽!
对此等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奸贼。
犹念一丝旧日师生情分,不避血光,亲临刑场送其最后一程……
此等胸襟气度,实乃旷古烁今之宽仁圣主!
这杨廷和,平素惯会伪装,以清流领袖自居。
张口闭口江山社稷、圣贤之道,不知蒙蔽蛊惑了多少人!
臣往日便觉其言行矫饰,心术隐晦,非纯臣之相。
如今果然原形毕露,竟丧心病狂至勾结阉竖、擅调兵马、夜攻西苑、意图谋害圣躬!
真真是死有余辜,咎由自取,天地不容!”
他的话语流畅而充满感情。
既踩踏了政敌,又彰显了自己的“先见之明”。
更将皇帝的到场拔高到“仁德”的层面,可谓一石三鸟。
周围几位大臣连忙或点头。
或低声附和“焦阁老所言极是”、“陛下圣明”。
但气氛并未因此有丝毫缓和,反而更显凝重诡谲。
朱厚照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刑台上那双眼睛。
那目光中有质问,有绝望,有殉道者的决绝。
静立片刻,在满场死寂与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
他忽然抬步,缓缓走下了监刑台的木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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