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人鱼与研究员4（2/2）

“好神奇。”严彧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耳语，“童话故事还变成现实了？”

朝慈笑了，笑声很轻，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脚收回去，重新塞进宽大的裤腿里，“你就当是吧。”

严彧维持着蹲姿，仰头看着朝慈。

天光又亮了一些，东方的灰白里掺进了一丝极淡的蓝，光线勾勒出朝慈的侧脸轮廓，银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为什么逃跑？”严彧问。

朝慈眨了眨眼：“因为无聊。”

“实验室可以改进——”

朝慈打断他，“被关在玻璃后面，被记录每一个动作，被分析每一个反应……这感觉很糟，你知道吗？”

严彧沉默了。

他知道。作为研究者，他从未想过被研究对象的感受。样本不会抱怨，数据不会抗议，但人鱼会。

这个人，这条人鱼，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演一个安静的、无反应的、等待被研究的样本。

而他们，包括他自己，全都信了。

“你……”严彧艰难地开口，“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听懂我们说话的？”

“从第一天。”朝慈坦率得惊人，“你们的所有对话，所有讨论，所有关于我的论文和报告我都听得懂。”

他笑了笑：“人类以为自己掌握了语言，就掌握了沟通。但其实，语言是你们最不擅长的东西，说出来的和心里想的，永远是两回事。”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朝慈的银发狂乱飞舞，他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完整的面孔。

那张脸在水箱里是超越性别的美，在陆地上，在晨光里，变得更加真实。

朝慈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金属笔。

严彧看着那支笔，认出来了，是他的实验室控制台上的那支。

“你偷了我的笔。”

“借。”朝慈纠正，“而且我用它给你留了信息，这算等价交换。”

严彧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最后他选择了后者，很轻的一声笑，从胸腔里溢出来，混在海风里。

“所以现在，”他说，“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

朝慈把笔递还给他：

“正式认识了。我是朝慈，深海人鱼。”

严彧接过笔，金属笔身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严彧。”他说，“海洋生物研究员，目前正在经历职业生涯中最不科学的一天，但意外地不觉得讨厌。”

天亮了。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越过海平面，刺破云层，洒在防波堤上，光线是金色的，落在朝慈的银发上，泛起一圈朦胧的光晕。

严彧看着那圈光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知道。”朝慈坦然说。

他顿了顿，看向严彧：“你有什么建议吗，严博士？”

严彧有很多建议，关于隐蔽，关于身份，关于如何在一个对人类之外的生命形式并不友好的世界里生存。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我家有空房间。”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愿意。”

朝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防波堤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水。潮水正在退去，露出潮湿的礁石，上面附着着藤壶和海藻。

“你家有浴缸吗？”他问。

“有。”严彧说，“很大的那种。”

“能放海盐吗？”

“可以买。”

朝慈转回身，晨光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

“成交。”他说。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朝慈竖起一根手指，“我不是你的研究对象。我们是室友。平等的那种。”

严彧点头：“好。”

然后朝慈伸出手：“那走吧，室友。天亮了，再不走，港口的人该多起来了。”

严彧握住那只手。

皮肤微凉，但掌心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