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怀孕(2/2)
身子重了以后,沈姝婉才晓得怀胎的滋味。从前怀蔓儿时,日子苦,什么都要自己做,没有人心疼,也没有人管。腿抽筋了,自己揉揉;腰酸了,自己捶捶;夜里睡不着,便睁着眼望着屋顶,等天亮。那时她以为怀孕便是这样的,天经地义的,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才知道,原来不是的。
蔺云琛比她还要紧张。夜里睡觉,他总是睡得很轻,轻得像一只警觉的猫。她翻个身,他便醒了;她动一动腿,他便坐起来;她甚至只是呼吸重了些,他都要探过头来,低声问一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有时被他问得烦了,便说没什么,让他睡。他不肯,非要确认她好好的,才肯重新躺下。可躺下也不踏实,一只手搭在她腰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哄孩子。她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头暖暖的,又有些酸。
这一夜,她忽然被一阵剧痛惊醒。那痛从小腿蔓延上来,像有人拿绳子死死地勒着,疼得她浑身一僵,嘴里逸出一声轻哼。
“怎么了?”
蔺云琛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他还没有醒透,声音有些哑,可人已经坐起来了。
灯没有开,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一双手探过来,准确地握住她的小腿。
“是不是抽筋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紧张。
她疼得说不出话,只“嗯”了一声。他便不再问了,一只手握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
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软,那热度透过皮肤,渗进肌肉里,将那股拧着劲的疼痛一点一点地化开。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他揉得很认真,不轻不重的,正正好好。有时揉到痛处,她轻轻一颤,他便放轻些,等她缓过来了,再接着揉。不知过了多久,那痛终于散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都软了。
“好些了?”他问。
“嗯。”她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他松开手,替她把被子盖好,又在她身边躺下,一只手搭在她腰上,轻轻地拍着。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她忽然想,这个男人,在生意场上杀伐决断,谁也不怕,可夜里她轻轻哼一声,他便吓得魂都没了。
“云琛。”她唤他。
“嗯。”
“你睡吧。不疼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她闭上眼睛,唇角弯起来。窗外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她在那片银白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身子重了以后,合身的衣裳便不能穿了。那些旗袍,都是按着从前的尺寸做的,腰身收得细细的,如今穿上去,扣子都扣不上。她试了几件,都穿不了,只好换上从前的家常衣裳,宽宽大大的,像罩了个麻袋。
站在镜前,看着自己那副模样,她忽然有些失落。不是嫌自己不好看,是觉得那些好看的衣裳,不能穿了,可惜了。
她没有跟蔺云琛说。她觉得自己不该在意这些事。怀孩子是天经地义的,身子变了也是天经地义的,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可她就是有些在意。
从前穿着那些旗袍,站在镜头前,她觉得她是她自己。如今穿着这些宽大的衣裳,她觉得她又变回了从前的沈姝婉,灰扑扑的,不起眼的。她把这些心思藏在心里头,谁也没有告诉。
可蔺云琛还是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她不清楚。也许是她照镜子时多停留的那几秒,也许是她从衣柜前走过时多看了那些旗袍几眼,也许只是她某一天说了句“这件衣裳真好看”,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遗憾。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悄悄让人去办了。
那几件衣裳送来的时候,是一个午后。沈姝婉正靠在榻上假寐,听见外头有动静,睁开眼,便看见蔺云琛走进来,手里捧着几个锦盒。
他把锦盒放在榻边,打开来。里头是几件旗袍,叠得整整齐齐的,颜色是月白、藕荷、青碧,都是她素日爱穿的。
“试试。”他道。
她坐起身,拿起最上头那件月白的,抖开来。那是一件宽松的旗袍,腰身放得很宽,可又不显臃肿。
领口是元宝领,不高不矮,正正好好。袖口和裙摆处绣着几枝忍冬藤,疏疏朗朗的,像长在田埂上。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画的稿子,是“草本集”里的“忍冬”。可这件又和从前的不同,从前的“忍冬”是收腰的,这件是宽松的,更适合她现在的身形。
她抬头望着他。他站在榻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他望着她,嘴角微微翘着,眼里头有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这几日。”他道,“让人按着你现在的尺寸做的。你试试,若不合身,再改。”
她拿着那件衣裳,进了里间。换好出来,站在镜前。镜中的女子,穿着月白的旗袍,腰身宽松,可并不显胖。
忍冬藤从腰间蔓延到裙摆,青青绿绿的,像活的一样。她转过身,左看右看,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她想起从前,在梅兰苑,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低着头,谁也不看。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替她想得这样周到。连她自己都不在意的事,他替她在意了。
“好不好看?”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望着她。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看。”他道,声音低低的。
她笑了。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窗外的日光。她又拿起那件藕荷色的,试了,也好看。青碧色的,试了,也好看。每一件都合身,每一件都好看。她把那几件衣裳叠好,放进衣柜里,转过身,望着他。
“爷,”她道,“多谢您。”
他摇了摇头。“不必谢我。你穿着好看,我便高兴。”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温热,将她的指尖一点点捂暖。她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望了好一会儿。
“云琛。”她唤他。
“嗯。”
“我从前怀蔓儿的时候,没有人管我。腿抽筋了,自己揉揉。腰酸了,自己捶捶。衣裳穿不下了,便穿从前的,把扣子松开,用别针别着。没有人问我舒不舒服,没有人替我揉腰,没有人给我做新衣裳。”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缕烟,“那时我以为,怀孕便是这样的。天经地义的,没什么好说的。”
他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她抬起头,望着他。他那双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心疼。
“如今我才知道,”她轻声道,“原来不是的。”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搂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窗外的日光从桂花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碎金。她在那片碎金里,慢慢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