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她不饮酒(2/2)
邓瑛臣垂下眼帘。
“……阿姐记性倒好。”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姝婉没再接话。
她只是静静坐着,唇边仍挂着那抹得体的笑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捏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已泛白。
宴罢,众人移步戏台听戏。
蔺云琛酒意上涌,扶额靠在椅背。
沈姝婉低声道:“爷若乏了,妾身陪您先回去歇息?”
蔺云琛摇了摇头。
“不必。”他道,“你陪祖母。”
沈姝婉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还想再说什么,他已阖上眼,不再言语。
她只能静静坐在他身侧。
望着那满台锦绣,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隔着满堂宾客,隔着那虚幻的锣鼓喧天,邓瑛臣一直在看她。
不是打量,不是试探。
只是看。
像在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他确认出什么了。
戏台之上,水袖翩跹。
邓瑛臣歪靠在太师椅中,指尖拈着那只白瓷酒杯,似笑非笑。
“这出戏唱了几十年,看腻了。”他将酒杯搁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旁几席听得真切,“我倒是听过一个新鲜故事,比这戏文有趣得多。”
邻座钱公子凑趣道:“邓二爷见多识广,既有好故事,何不讲来与大伙儿听听?”
邓瑛臣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那故事说来也简单。”他目光闲闲掠过戏台,似在看那翻飞的水袖,“说的是某地有一户殷实人家,家主年少有为,娶了名门之女为妻。那妻子生得貌美,却体弱多病,过门不久便不大能见人。”
他顿了顿。
“家主怜惜妻子,便不大让她出门应酬。外人都道是夫妻情深,舍不得夫人劳累。谁知——”
他将酒杯轻轻一转,杯底在桌案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谁知那夫人有个替身。容貌生得与她七八分相似,出身却低微,本是府里伺候人的下人。不知怎的,竟被夫人看中,每夜送到家主床上,代她侍奉枕席。”
席间渐渐安静。
几个原本专注听戏的女眷,也不由侧目望来。
邓瑛臣恍若未觉,依旧那副懒散神态。
“那替身也是乖巧,白日藏得严严实实,夜里才出来伺候。家主竟从未起疑——也不知是真的认不出枕边人换了,还是认出了,却乐得装糊涂。”
他轻轻笑了一声。
“毕竟嘛,一个名门正妻,端庄矜贵,只可远观;一个替身,温柔小意,千依百顺。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岂不快哉?”
蔺云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有看邓瑛臣。
他只是将那杯已凉透的茶缓缓放下,杯底触着紫檀桌案,也是轻轻一声。
“瑛臣,”他开口,声音平淡,“今日是祖母寿辰,戏台上唱的是贺寿戏。你若嫌这出看腻了,我使人换《八仙过海》来。”
邓瑛臣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云琛兄不爱听这故事?”他笑道,“我倒觉得新鲜。比那老掉牙的戏文有意思多了。”
蔺云琛没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不怒,不冷,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只是深。
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邓瑛臣与他对视片刻,唇角的笑意渐渐敛了些。
沈姝婉忽然开口。
“二弟。”
她声音不重,却清清泠泠,像冰珠落在玉盘里。
邓瑛臣转头看她。
她坐在蔺云琛身侧,身形端正如一株静默的兰。
戏台的光影从她脸上掠过,将她半边面容映得半明半昧。
“今儿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她轻声道,“满座宾客都是来贺寿的,不是来听故事的。”
邓瑛臣看着她。
“家姐教训得是。”他道,声音里那惯常的轻佻褪了几分,“是我失言。”
沈姝婉没有应。
她只是收回目光,望向戏台,仿佛方才那几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邓瑛臣却没移开视线。
他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看着她搁在膝上那只莹白如玉、纹丝不动的手。
他忽然想不起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注意她的。
他只是忽然想起另一幕。
那是几周前。
一个寻常的午后,他驱车经过城西一条陋巷。巷口蹲着几个玩耍的孩童,他本不会多看那一眼。
只是有个女人从巷里走出来,穿着半旧的蓝布罩衫,鬓边落了一瓣枯叶。
她低着头,步履匆匆,与他的车擦身而过。
他隔着车窗瞥见那半张侧脸,以为是姐姐,心头一跳。
待他推开车门追出去,那身影已拐进另一条巷子,不知所踪。
他当时想,许是认错人了。
姐姐怎会来这种地方?
此刻,他望着戏台前这张端丽温婉的脸,望着她唇角那抹与那日巷中女子一模一样的、沉静而疏离的笑意。
那日的记忆忽然破土而出。
是她。
不是姐姐,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