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锄奸(1)暗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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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黄昏,暮色如山般沉沉地压了下来,将潘庄浸入一片潮湿而黏腻的昏沉之中。屋檐瓦沿,屋顶残滞的冰冷雨水,顺着瓦片凹面滑落,从瓦沿处滴答滴答地砸落在深灰色的硬化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旋即又被更浓稠的沉默吞没。
工坊区内,铁厂及火器作坊那一片区域,灯火早早熄灭,只剩下高耸的围墙在黑暗中勾勒出沉默而戒备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就在这看似死寂的庄外,距离作坊围墙不过一箭之地的矮坡上,几丛低矮的灌木却在夜风中诡异地晃动了几下,发出窸窣的碎响。一双眼睛,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黑沉沉的作坊方向。
眼睛的主人裹在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教士袍里,正是精通数学、冶炼的曼努埃尔。作为一名神父,他此刻手中紧握着的并非圣洁的十字架,而是一架精钢所制的折叠式卡尺。他一边屏息凝视,一边用卡尺在随身携带的硬皮本上精准地测量着、勾勒着,纸上已布满作坊围墙、望楼、巡逻路径的详尽草图,墨线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仁慈的主啊……”曼努埃尔口中喃喃着祈祷词,声音低沉而含混,如同含着一块冰,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反复丈量着作坊外围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缝隙与破绽。
他袖口内侧,一枚小巧的指南针紧贴着皮肤,冰冷的金属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真正目的——那围墙之后,绝非神恩,而是足以撬动整个东方格局的力量。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拔下一根作坊附近新移植的、用于伪装哨位的矮树苗,仔细测量其根须的深度与土质,又将数据一丝不苟地记录在册。
图纸的边缘空白处,几个潦草的拉丁文单词显得异常刺目——“IgnisMirabilis”(神奇之火)。
他的脑海中仍在反复回放着那天所看到的那种先进火炮。全钢制,炮身修长,架退式,炮弹与火药合二为一,射程数里,一炮下去方圆十数丈内寸草不生。那是斯班因、普特戈、尼德兰在东方的联盟必须得到的东西。他曾在欧罗巴见过最好的青铜炮,也曾在吕宋见过西班牙人的铁铸加农炮,可没有一种能与那种火炮相比。
他不敢靠近围墙,那里有巡逻的军士,还有那种会在黑暗中亮如白昼的“光柱”。他曾亲眼见过一个试图翻墙的人被那“光柱”罩住,然后被密集的火枪击中,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怕死,但他怕完不成任务。
远处,一束光柱扫过,在矮坡边缘停留了一瞬。曼努埃尔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泥地里,如同“gartijadepared(墙蜥蜴)”般一动不动。
灯光掠过,他缓缓抬起头,额头上沾满了湿泥。他收起卡尺和本子,缩身退入灌木丛深处,像一条蜥蜴一样无声地滑走,消失在夜色中。
——
一支打着晋北商会旗号的车马,跨过清洋河桥,通过核检,沿着水泥铺设的路面,向潘庄北门缓缓行进。
车队由十余辆骡车组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下,车辙压得极深,车轮不时吱吱呀呀作响,显然载着沉重的货物。车夫们个个精壮,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警觉,偶尔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上好的杭绸长衫,方脸,蓄着短须,脸上堆着惯有的和气生财的笑容——正是范家旁支子弟范三。
他们的目的地是设在潘庄北门外的“北门货栈”。
潘庄的规矩极严:无潘庄户籍或身份牌,非经特许而擅入潘庄者,死。这条规矩不是写在纸上吓唬人的,去年就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商人仗着与登州知府有交情,硬要闯进去看“西洋景”,被守门的军士一枪托砸倒在地,押到庄外枷号三日,放出来时已经瘫了。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以身试法。
为了便于管理,庄北门与南门外各设有一个大型货栈。北门货栈与“潘庄车站”毗邻,与车站仓库区仅一墙之隔。从北边来的商队都在这里交割货物,再凭货栈的凭证去庄内的登莱联合商行提货。
货栈大门外,又是一道检查关卡。木制的拒马横在路中,两侧堆着沙袋,沙袋后面站着几名荷枪实弹的军士。一盏汽灯挂在关卡上方,惨白的光将方圆数丈照得如同白昼。灯光下,军士们的钢盔和刺刀闪着冷光,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黑。
范三翻身下马,脸上堆笑,快步走向关卡,拱手道:“这位长官,在下晋北商会的,来登州做点买卖,这是通行文牒。”他从袖中抽出一份盖着商会印章的文牒,双手递上,不卑不亢,又足够恭敬。
领队军官接过文牒,就着灯光仔细核验。他不苟言笑,目光在范三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车上装的什么?”
“金银、牛羊皮,还有一些北地的药材。”范三笑得更加和善,“都是正经货物,用来跟贵处商会交易阿美利肯商货的。”
军官挥手,几名士兵上前检查。他们掀开油布,用刺刀戳了戳麻袋,又用探杆插入货物深处取样。探杆抽出来时,带出一些皮毛的碎屑和金灿灿的金豆子。士兵将金豆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去,没有多余的表情。
范三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但脸上笑容不改。换做在其他任何一个地方,他上前寒暄两句,暗中塞过去一些银钱,检查只会是做做样子。可在潘庄,他却不敢。凡是敢于送银子的,都被视为奸细,当场逮捕,最后都再无踪影。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检查无误后,军官在通行证上盖了一个印戳,将文牒递还,面无表情地说:“放行。货栈在西侧,旅馆在东侧。不得随处走动,明日上午会有商会的人来验货交割。”
“多谢长官!”范三点头哈腰,接过文牒,转身挥手示意车队跟上。
骡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车夫们攥紧了缰绳,目不斜视地驱赶牲口进入货栈区。
范三不是头一回来登州潘庄。两年前他第一次来时,这里还只有一片工棚和泥泞的土路。如今,宽阔的水泥路通向四面八方,路两旁是整齐的行道树,排水沟用青砖砌成,每隔一段就有一盏路灯。这种灯不需要灯油,玻璃罩子里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天一黑就自动亮起来,亮得像是把白天的阳光储存了起来。
但这样的场景,他每一回来,随处都能见到。他看到了关卡上那些军士手持的火铳——修长精巧,黝黑坚实的枪管及枪身代表着先进与可靠。这正是天聪汗心心念念之物。他恨不得立即就抢来几柄,献到盛京去,换一个前程。
他看到了货栈区井然有序的布局:仓库、货场、道路、排水沟,每一处都规划得严丝合缝。码头上堆着成箱的货物,有从南方运来的丝绸、茶叶,也有从登州本地出产的玻璃器、香皂、香水,还有成捆的布匹和成袋的粮食。搬运货物的脚夫穿着统一的短褂,推着铁制的平板车,在货场上穿梭往来,忙而不乱。他看到了远处车站方向,一列铁甲火车静静地趴在铁轨上,烟囱里偶尔冒出一缕青烟。那东西不用牛马牵引就能自己跑,还能拉几十节车厢,载着货物一路跑到登州港。
他一直都十分好奇:这里的人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井然有序,且严谨认真?在晋北,他见过太多懒散的兵丁、贪婪的胥吏、欺上瞒下的官员。可在这里,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该做的一件也不做。没有人吃拿卡要,没有人推诿扯皮,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没有时间多想。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今夜,他要见一个人。
在货栈库房区安置好货物后,范三领着商队伙计及车夫来到与库房区相隔百米的货栈旅馆。
这段距离中,有至少五十米的区域内没有任何建筑物,甚至连一棵绿植也没有,空荡荡犹如荒野。这是为了有效防止火灾蔓延而特意留置的防火隔离带。走在上面,前后左右都没有遮挡,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范三知道,这不是为了防火——至少在潘庄,防火用不着隔离带。这是为了监视。从这片空旷地走过,两侧碉楼上的探照灯随时可以把你照得纤毫毕现。
旅馆一共三层,一楼是大堂、食堂和澡堂,二楼和三楼是客房。客房按照大小、设施等因素分成上、中、下三等。范三作为商队话事人,自然不能亏待自己,给自己弄了一间有独立的浴室、厕所的上等房,每日五两银子。房间宽敞,且陈设精致:红木家具、玻璃窗、厚厚的棉被,桌上还摆着一盆盛开的菊花,淡黄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伙计们住的是下等房,四人一间,条件也不差,至少比他们平日里睡的大车店强上百倍。
沐浴更衣后,范三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袍,正待唤来店小二要些酒菜犒赏自己一番。他盘算着明天交割货物后,还能在潘庄待上两天,去街市上逛逛,给家里的婆娘买几块香皂、几瓶香水——上次带的货,婆娘用完了还念叨,说那东西比江南的胭脂水粉好用多了。
门却突然敲响——
“咚、咚咚……”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范三神情陡变,脸上的和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到近乎紧张的神色。他三步并作一步,走到门边,飞快地拉开门闩,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商队伙计,个头不高,佝偻着腰,灰色的软笠帽压得特别低,叫人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
范三侧身将这伙计让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闩。做好这一切后,他非但没有立即回到屋里,反而悄无声息地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如同蜻蜓一般一动不动,倾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门外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异常的响动。
良久,确认无人跟踪,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回到房内。
商队伙计坐在桌边,自顾自地饮茶。他早摘下了笠帽,露出一头微卷的金发,碧眸高鼻,皮肤白皙,典型的西夷模样。来的正是迭戈·桑切斯——斯班因神父,也是西夷联盟在北方的主要联络人。他的脸上没有平日的威严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和阴沉,像是有一团火在他胸口烧,却不敢喷出来。
范三面露愠色,压低声音:“神父,您现在过来,很有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里是潘庄,万一被人发现……”
“发现又如何?”桑切斯放下茶盏,冷笑一声,目光阴鸷,“领队阁下,我通过范掌柜,代表斯班因王国向尊敬的金国大汗表达了最诚挚的合作意向。但是,时间不等人!”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手指不安地捻着胸前的十字架,指节发白。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必须尽快拿到我们所需要的东西——登莱军的火器图纸、铸造工艺、钢材配方。只有这样,我们承诺给大汗的条件才会变成现实。否则,你们那位大汗,怕是会很不高兴。”
范三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为了获得登莱军的先进火炮,斯班因、普特戈、尼德兰在东方的势力已经形成了一个秘密联盟。这些神父们代表联盟对北方鞑靼人许下承诺:以最大助力帮助他们获得登莱军的火炮和火枪技术,将会用先进的火枪和火炮武装鞑靼人,并帮助他们训练军队,在进攻明国时给予协助。为了获得鞑靼人的信任,他们从濠镜澳调集了一千支火铳和十门火炮运往北方,作为合作的“预付款”。那些火器已经到了张家口,范三亲眼见过其中一部分。火铳是荷兰人从欧洲运来的,做工精良,比明军的鸟铳强出不少;火炮是葡萄牙人铸造的青铜炮,虽然比不上登莱军的钢炮,但也算精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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