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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大明寿无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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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如今都是“死了”的人,却精神矍铄,毫无颓唐之态。

“魏公,毛帅,好久不见。”潘浒上前拱手。

魏忠贤放下棋子,起身还礼,动作不疾不徐,颇有几分当年在朝堂上的从容。他上下打量了潘浒一眼,笑道:“慕明来了,快坐。老夫正与毛帅厮杀,你一来,这盘棋怕是要和了。”

“和什么和!”毛文龙把棋子往桌上一拍,震得棋盘都歪了半寸,“老夫这就要屠他的大龙!你看这棋面,白子已经被我围死了,他回天乏术!”说着他站起身来,拉着潘浒的胳膊往石凳上按,“慕明你坐这儿,给我作证。魏公公,你可不能耍赖。”

魏忠贤白了他一眼:“咱家什么时候耍过赖?”

潘浒在石凳上坐下,早有侍卫端来酒菜。一坛绍兴老酒,泥封拍开,酒香四溢。几碟卤味——卤牛肉、卤猪耳、卤豆干——码得整整齐齐。一盆热腾腾的羊肉,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热气直冒,香味勾人。还有一小碟花生米,金黄酥脆。

潘浒亲自倒酒,先给魏忠贤满上,再给毛文龙满上,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人举杯,先敬天地,再敬往昔,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一线火热直落腹中。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

魏忠贤捻着胡须,问起朝中局势。潘浒将皇帝、东林党、建奴、流寇诸事一一说了。说到崇祯皇帝时,他叹了口气:“皇上勤勉,可朝中无人可用。东林党人嘴上忠君爱国,做起事来,却比什么都耽误。”说到建奴时,他语气凝重:“皇太极励精图治,南边再乱下去,他迟早还会入关。”说到流寇时,他摇了摇头:“流寇剿不尽,一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二是因为官军比流寇还狠。”

魏忠贤冷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胡须里,他也不擦。酒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东林党人,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做起事来,比咱家还不如。咱家虽然贪,可咱家办事——辽东的军饷,咱家没克扣过;边关的粮草,咱家没延误过。他们倒好,除了骂人,什么都不会。”

毛文龙一拍桌子,震得酒碗跳了起来,酒液洒了几滴。

“当年袁崇焕那厮,杀我时何等威风!说什么‘尔有十二大罪’,一条条念得天花乱坠。如今呢?自己也落得千刀万剐……真是天道好轮回!”

潘浒劝道:“过去的事,不提了。如今魏公、毛帅在此颐养天年,也是好事。”

魏忠贤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幽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好事?咱家心里憋屈!我大明朝,眼看就要被那些蠹虫蛀空了!皇上年轻,想干大事,可手底下没人。那些文官,个个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要他们办事,一个比一个怂。”

毛文龙也叹了口气,虎目中闪过一丝悲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我毛文龙一生抗金,在皮岛苦守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却被自己人杀了。若非慕明相救,早已化为一堆白骨。如今想再上战场,可这张脸——认得的人太多,出去了反倒给慕明添麻烦。”

酒意渐浓。

魏忠贤忽而起身,击掌为拍。他击掌的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在敲一面无形的鼓。

“慕明远道而来,又有如此喜讯,老夫今日高兴。毛帅,咱们唱一曲?”

毛文龙哈哈大笑,取来一只陶缶,倒扣在桌上,以筷子击打。筷子落在陶缶上,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清脆而响亮,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魏忠贤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宣读一道圣旨。

“玄黄分野处,火德耀东方——”

毛文龙紧跟其后,筷子击缶的节奏骤然加快,如马蹄踏地,如战鼓催征。

“日月照山河,龙兴起濠梁——”

潘浒也跟着站了起来。他轻轻地拍着巴掌,和着节拍。

三人齐声合唱,歌声在夜风中飘荡,惊起了林中的宿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魏忠贤唱到“铁骑踏寒霜”时,右手猛地向前一挥,仿佛面前就有一队铁骑正呼啸而过。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不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阉宦,而是当年那个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九千岁。

毛文龙击缶的节奏越来越快,筷子几乎看不清影子。他的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虬髯都在抖,嘴里唱到“楼船镇海疆”时,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掀翻屋顶。

潘浒望着他们,心中一阵热流涌动。

歌声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荡。

“昔有戚家阵,今传新火枪!

铳矛如苇列,炮雷震天阊!

兵法承孙岳,忠烈继关岳!

但使虎符在,不敢忘国殇!”

毛文龙唱到“不敢忘国殇”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的眼角有泪光在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魏忠贤唱到最后一段时,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他张开双臂,仰望夜空,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忠魂照青史,肝胆映旗常。

愿提三尺剑,永卫吾炎黄。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歌声戛然而止。

陶缶的击打声也停了下来。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松涛阵阵,像是在为这首歌唱和。

魏忠贤站了片刻,然后猛地举起酒杯,一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他用力将酒杯摔在地上,陶片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他的声音沙哑,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依然锋利得能割破喉咙。

毛文龙也摔了酒杯,虎目中那两滴泪终于滚落下来,挂在虬髯间,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他没有擦,任它们顺着脸颊淌。

潘浒没有摔杯。他缓缓将杯中酒饮尽,然后将空杯放在石桌上,杯底与石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魏忠贤唱罢,久久不语。他望着夜空,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些闪烁的星辰,不知在想什么。

岁月迁转,早些时候心中的那些不甘,早已烟消云散了,剩下的也就是一点抱憾。

毛文龙也沉默着。

最后,是魏忠贤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慕明,老夫敬你一杯。”

他给潘浒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端着酒杯,举到潘浒面前。

“你是干大事的人。老夫老了,不中用了,只能在远处看着。”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潘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潘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望着魏忠贤,又看了看毛文龙。这两个人,一个是被史书写成奸佞的太监,一个是被朝廷遗弃的武将。可坐在一起,却比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更像人样。

他端起酒杯,对二人说:“魏公,毛帅,大明的将来,靠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是千千万万想把日子过好的百姓,是那些愿意拿命去拼的将士。我潘浒不过是在前面开了条路。”

魏忠贤和毛文龙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夜已深。月正中天,将山庄的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潘浒起身告辞。

“魏公,毛帅,保重。待我凯旋,再与二位痛饮。”

魏忠贤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咱家在这里,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毛文龙抱拳:“慕明,拜托了。”

潘浒登上马车,驶下山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身后,山庄的灯火渐远,歌声仿佛还在夜风中萦绕——“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车内,潘浒闭目养神。耳畔回响着那句歌词,还有魏忠贤的击掌声、毛文龙的击缶声。那苍老的歌声,那粗犷的节拍,像是一把火,在他心里烧着。

他喃喃自语:“大明寿无疆,华夏……世永存。”

马车驶入夜色。耽罗岛的星光洒满归途,银白色的光芒铺在道路上,延伸向远方。远处,港口的战舰灯火通明,桅杆上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明天,舰队将继续向东,驶向那片未知的海域。

而此刻,只有夜风,只有星光,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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