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会面(2/2)
“潘帅谬赞。”魏忠贤摇头,“咱家当年所为,私心多过公心,过大于功。”
潘浒含笑道:“某此番来,一是拜会魏公,二是有事请教。”
“请教不敢当。”魏忠贤谦虚道,“老夫如能说之,必言无不尽。”
潘浒问:“以公之见,大明症结何在?”
魏忠贤伸手烤火,目光盯着炭火,仿佛在翻阅记忆中的奏章账簿。良久,才缓缓开口:“既蒙垂问,老夫便多说几句。”
他笑了笑,随即正色.
“其一,财政崩了。”魏忠贤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万历四十六年,太仓存银不足百万。辽事起,亩加九厘,天下怨沸。至天启朝,辽饷逾二千万两,而边事愈糜。财从何出?唯加赋于民。陕省连岁大旱,库无赈银,民何以活?王二之反,实官逼民反也。”
“其二,党争误国。”他语带讥讽,“东林、浙楚诸党,所争者权也,孰为争国?言官风闻搏直名,武将动辄获咎,孰敢效死?熊廷弼传首九边,岂独败军之罪?实楚党倾颓,廷无援耳。孙承宗老成去位,阉党固可憎,然东林辈岂尽纯臣?”
“其三,军制腐朽。”魏忠贤看向潘老爷,“某尝提督京营,额兵三千,实存不足八百,甲仗朽坏。尔之铁山营,一人所费抵京营十卒,然战力恐百倍不止。非兵弗愿战,实自上而下,靡有不腐:卫所田亩遭侵,军户逃逸过半;将校虚冒空饷,士卒全无斗志;火器敝旧,战法板滞,以此抗建州铁骑,岂有胜理?”
潘老爷追问:“根源何在?”
魏忠贤眼中锐光一闪,那是久违的、属于司礼监掌印的锋芒:“在江南豪门,累世朱紫,盘踞要津,上截国税,下夺民利,实乃附于社稷之巨蠹!”
他声音陡然提高,手指轻叩桌面:
“松江徐氏,阶之后也,占田三十万亩,隐户数千。苏州申氏,时行之族,专榷丝利,岁入百万而锱铢不纳。彼辈口诵‘为生民立命’,然廪中陈粟腐蠹,宁弃之不粜升斗于饥民!”
魏忠贤越说越激愤:“东林诸绅,多起江南,朝列羽翼,乡拥阡陌,市通股舶。其口称‘君子喻于义’,而室盈阿堵;叱‘阉党蠹国’,而自免税课。昔年咱家征榷矿商之利,何以被詈为‘阉祸’?正触其膏肓耳!先帝所以委信咱家者,盖深知:国库若涸,万事皆虚!”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潘老爷缓缓点头:“此辈不除,社稷无宁。彼已视国祚如私业,黎庶如刍狗矣!”
魏忠贤苦笑:“潘帅明鉴……然何以除之?彼辈操持科第,垄断清流;姻党勾连,根深柢固;更握清议权柄,指忠为奸,众口铄金。老夫当年权倾朝野,欲动其根本,犹遭反噬若此,遑论他人?”
对话转入对两位皇帝的评价。
提到天启,魏忠贤眼神复杂:“先帝明睿,知人善任。斫木虽为所好,而国事未尝少懈。信重老夫,以制衡朝堂,支撑辽饷。天若假年十载,未必不可徐图转圜。”
提到崇祯,他叹息:“今上锐意中兴,其志可嘉。然性多疑,求治过急。黜老夫以收人心,实自折股肱,失斡旋之枢;亟欲底定辽事,恐弃稳扎之策。朝中既无制衡,东林便能匡济乎?恐门户之争愈炽矣!”
潘老爷道:“圣上诚为英主,然……未谙世途之险,未察人心之谲。”
魏忠贤深深看他一眼:“潘帅洞悉机微。”
炭火已添新炭,茶壶冒着白汽。潘老爷将一盏茶推到魏忠贤面前,语气郑重道:“魏公可愿明日观铁山营操演?潘某欲借公之法眼,辨此军与旧营根本之异。”
魏忠贤初时推辞:“咱家已致仕,一介白身,不宜再过问军事。”
潘老爷正色:“非关军政。唯欲令公知:大明犹可救。其方不在庙堂空论,而在实心任事。”
魏忠贤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望向窗外,晨光中可见远处训练场飘扬的旗帜。
良久,他转过头:
“潘帅所图者大。咱家虽耄,犹能辨之:君非凡贾,亦非俗将。”他顿了顿,“好,咱家就去看看。”
他随后又强调:“然咱家不再问权,种菜养鸡了此残生,便是福分。”
潘老爷颔首:“魏公放心。”
魏忠贤却道:“潘帅,你手握强军,心存大志,但……切记,不可学咱家当年,树敌太多。敌多则险,险则易覆。”
潘老爷正色道:“魏公提醒的是。我的敌人不在朝堂,而在那些将国运民命视为私产的蛀虫巢穴里。朝堂诸公,若能办实事,便是同道;若只知空谈误国,也不值得费心为敌。”
魏忠贤怔了怔,随即缓缓点头:“好气魄。那咱家便拭目以待。”
翌日,铁山营训练场。
观摩台上,魏忠贤披了件黑色貂裘,潘老爷陪坐一旁。杨宽在台下指挥。三千二百名官兵列成方阵,深蓝色军服在初冬阳光下肃杀整齐。
魏忠贤第一眼看到军容,便坐直了身体。他执掌过京营,见过最好的班直侍卫,但眼前这支部队的气质截然不同——那不是仪仗的华美,而是实战的凝练。每个士兵站如松,眼神平视前方,无一人晃动。
“京营若有此一成,何至于此……”魏忠贤喃喃。
操演开始。
步枪方阵进行轮射演练。
锐利刺耳的军号声起落,列成两排的两千步枪兵轮番开火、周而复射,硝烟成墙,枪声如滚雷。设在三百步外的草人和木靶,在弹雨之中,不断爆裂,碎木如雨。
魏忠贤神色凝重。
接着是机枪压制演示。当四挺多管机枪开始怒吼,弹幕如镰刀扫过模拟骑兵冲锋的草靶阵时,魏忠贤瞳孔收缩,下意识握紧椅把。他亲眼看到草靶不是被射穿,而是被十四点七毫米弹头撕碎——若是血肉之躯。
步炮协同进攻更让他震撼。炮兵轰击“敌阵”,炮弹落点精准;炮火开始延伸,步兵散兵线几乎贴着弹幕边缘突进,时机分秒不差。这是需要严格训练和信任的战术。
最后是防御演练。工兵连在两刻钟内构筑出完整的野战防御体系——胸墙、散兵坑、铁丝网、机枪巢。铁丝网是魏忠贤从未见过之物,他低声问:“此网何用?”
“阻敌冲锋,迟滞其速度,供火器杀伤。”潘老爷解释,“骑兵遇此网,寸步难行。”
全部操演结束,训练场硝烟未散。
魏忠贤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句话:“有此强军,辽东可定,天下可安。”但他随即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潘老爷:
“潘帅,咱家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魏公请讲。”
魏忠贤声音低沉:“汝练此劲旅,据耽罗要津,积储钱粮……所谋者远。然终欲何往?效武穆尽忠报国,收复疆土,而后……而后若何?”
问题直刺核心。
潘老爷没有回避,反而坦然道:“不瞒魏公,此等强军,某麾下已有数营,一万五千众有余,最强者登莱团练,曾多次击败建奴八旗。而今当即北伐,横扫东虏、收复辽东,进而囊括北方草原,二三年即可。然,此后若何?某复行成梁故行乎?此非某所愿。
“天公无眼,天灾人祸横行,亩产减收甚至绝收,民众税赋极重,如此更是难以苟活。额等文官士绅,满嘴圣人之礼,自行娼盗之为,如蛭攀附帝国肉躯贪食血肉,却枉顾天下亿万民众身处水火。
“故而,我所虑者,非仅辽东建奴,亦非今上猜疑。真正大患,在江南膏腴之地,盘根错节之蠹虫。他们不会坐视有人真正强军、理财、安天下,因为那会断了他们千秋万代的利路。”
“我若强势,必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既然如此,何不让建奴北虏将他们尽数扫荡。我可领兵护京畿、冀东、鲁省,同时封闭淮河一线,将冀西、豫、晋民众腾空,让建奴在这里反复扫掠。而后,某再行那黄雀事。”
魏忠贤听懂了。眼前这货就是个疯子,他打算让出整个中原地区,把老百姓腾走,把建奴放进来,将这片土地上的地主豪强、文绅门阀统统扫荡干净,留下一片如白纸般干净的土地。他领着大军杀过来,做一次“黄雀”。
良久,魏忠贤缓缓道:
“老朽本是河间府一破落户子弟,家贫无依,为求活路,自阉入宫。”
他声音平缓,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蒙先帝信重,委以国事。然权势熏陶之下,渐忘初心,以私害公……这些日子在耽罗,种种菜,读读书,时常追悔。”
他眼中泛起复杂神色:“然潘帅今日所言,让咱家看到另一条路。大明正统,太祖皇帝得国至正。老朽残躯,既蒙收留,苟活于此,别无他物,唯有几十载宫闱沉浮识得的一些人心利弊、朝局关节。潘帅若有用得着之处,尽管吩咐。”
说罢,魏忠贤起身,面向潘老爷,郑重拱手一揖。
这一揖,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审视,是一个失败者对另一种可能性的认可。
潘老爷起身还礼:“魏公请起。前路艰难,确需借重魏公智慧。”
操演结束,众人准备离去时,魏忠贤忽然道:“潘帅,能否让咱家近看看那些火器?”
潘老爷示意杨宽陪同。
魏忠贤走到一挺四年式多管机枪旁,伸手抚摸冰冷的枪管。他的手掌苍老,布满斑点,但很稳。接着,他又仔细察看一支四年式步枪的机械结构。
“好铁,好工艺……”他低声自语,“大明的匠户,造不出这般物件。”
最后,他走回潘老爷面前,再次郑重拱手:
“潘帅,好自为之。大明将来……或许真在海外。”
言罢,他转身,在侍从陪同下缓缓走向马车。貂裘背影在初冬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却也格外清晰。
潘老爷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海风从训练场刮过,卷起残留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