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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王储的教育(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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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的深秋,湖面泛着铅灰色的冷光,岸边的梧桐树叶已凋零殆尽。在这座精致却陌生的城市里,一栋位于Collonge-Bellerive区、可以眺望湖景的别墅书房内,正进行着一场与众不同的课程。

书房布置得简洁而庄重,唯一彰显其主人特殊身份的,是悬挂在壁炉上方的一面罗马尼亚三色旗,以及书架上那些烫金封皮的、关于罗马尼亚历史与文化的典籍。十三岁的王储卡罗尔坐在宽大的书桌前,背挺得笔直,他的父亲,米哈伊一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描绘了喀尔巴阡山风光的油画前。

窗外是瑞士秩序井然的宁静,但书房内的空气却凝重得如同布加勒斯特战前的地下指挥所。课程没有固定的教科书,没有瑞士国际学校那种开放式的讨论,这里只有传承,近乎苛刻的、关于一个流亡王储对故国必须承担的传承。

“卡罗尔,”米哈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天,我们不谈欧洲史,不谈几何定理。我们只谈一件事:比萨拉比亚。转过身,看着地图。”

卡罗尔依言转身,面对墙上那幅巨大的、绘制于他祖父埃德尔一世时代的罗马尼亚王国地图。上面的疆域,比他后来在任何公开出版物上看到的都要辽阔。

米哈伊拿起一根细细的教鞭,鞭梢精准地点在地图东北角那片如今已不属于罗马尼亚的土地上。“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怕惊扰了地图下沉睡的亡魂,“是比萨拉比亚。它不是教科书上一个冰冷的名字,也不是齐奥塞斯库和他的同伙们试图抹去的‘历史遗留问题’。它是罗马尼亚身体上被强行割走的一块血肉。”

他没有从1812年《布加勒斯特条约》俄国吞并开始讲起,而是从一个更贴近生活的角度切入。“你的曾祖父,埃德尔国王,在他年轻的时候,曾多次巡视比萨拉比亚。他曾在基希讷乌的集市上,听到小贩用与我们毫无二致的罗马尼亚语叫卖;他曾在普鲁特河畔,看到农民收割着和我们一样的金黄麦浪;他曾在教堂里,听到人们用同样的语言向同样的上帝祈祷。那里生活着的,是我们的同胞,血脉相连,文化同根。”

米哈伊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天鹅绒包裹的旧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小撮用丝线捆扎的、已经干枯变黑的泥土,和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民族服装的比萨拉比亚老妇人,正将一个用麦秆编织的小十字架,递给年轻的埃德尔国王。

“这是你曾祖父从比萨拉比亚带回的泥土,来自一个名叫温格内的小村庄。这个十字架,原本也在这里,可惜在流亡途中遗失了。”米哈伊用手指轻轻拂过那撮泥土,眼神悠远。“他带回它们,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铭记。铭记罗马尼亚的疆界,不应由强权的刀剑来划定,而应由民族的血脉和历史的声音来决定。”

接着,米哈伊的语调变得更加冷峻,他开始讲述1940年,苏联如何向罗马尼亚发出最后通牒,强行割占比萨拉比亚和北布科维纳。“那不是外交,卡罗尔,那是赤裸裸的抢劫。你的祖父,埃德尔国王,他当时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一边是庞大陆军的邻国威胁,一边是西方盟友的沉默。他最终被迫屈服,不是为了懦弱,而是为了保存国家的元气,为了在更有利的时机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他详细分析了当时欧洲的局势,德国的威胁,英法的绥靖,苏联的算计,将一场领土的丧失,拆解成一场残酷的国际政治博弈课。

“而后来,在世界大战中,我们确实短暂地收复了它。但随之而来的,是又一次的失去,在更强大的帝国阴影下。”米哈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随即又变得坚定,“记住这份失去,卡罗尔,不是为了让你沉浸在复仇的狂热中,而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个弱小的国家,在强权夹缝中生存的艰难。让你明白,你未来肩上担着的,不仅是王冠的重量,更是守护这片土地上每一寸山河、每一个同胞的责任。”

课程的后半段,米哈伊开始教授卡罗尔一种独特的、被视为“王室责任”的语言。“一个流亡的王储,必须掌握多种语言,不是为了融入上流社会,而是为了生存,为了沟通,为了在未来,能用不同的钥匙,去打开不同的门。”法语,是外交与文化的语言;英语,是与盎格鲁-撒克逊世界打交道的工具;德语,是理解中欧思维的途径。每一次语言课,米哈伊都不仅仅是讲解语法和词汇。

“当你在巴黎,用流利的法语谈论达达主义对齐奥塞斯库‘系统化’美学的讽刺时,你赢得的不只是掌声,是知识分子阶层的心。”

“当你在华盛顿,用精准的英语向参议员分析苏联对巴尔干能源命脉的控制企图时,你提供的不是信息,是战略价值。”

“当你需要用最地道的罗马尼亚语,向国内那些冒着风险收听我们广播的同胞发表讲话时,你的每一个音节,都必须能点燃他们心中的火焰。”

教学是严格的,甚至是严苛的。一个发音的错误,一个历史细节的混淆,都会引来米哈伊长时间的沉默和更加深入的追问。他没有怒吼,但那失望而沉重的目光,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年轻的卡罗尔感到压力。有时,卡罗尔也会感到疲惫和困惑,为什么他不能像他在瑞士学校的同学那样,只关心足球和流行音乐?为什么他的童年要被这些沉重的历史、复杂的语言和渺茫的“回归信念”所填满?

一个傍晚,课程结束后,卡罗尔没有立刻离开书房。他站在那幅喀尔巴阡山油画前,忽然用带着一丝叛逆的语气问道:“父亲,我们真的还能回去吗?也许……也许罗马尼亚人已经忘记了我们。”

米哈伊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儿子身边,与他一同凝视着画中连绵的青色山峦。良久,他才缓缓说道:“卡罗尔,你看这画中的山。它就在那里,无论我们是否看得到它,无论云层多么厚,风雪多么大,它就在那里,亘古不变。罗马尼亚,就是我们的喀尔巴阡山。它存在于每一个在压迫下依然偷偷庆祝圣乔治节的农民心里,存在于每一个在秘密聚会上传抄被禁诗歌的学生笔记本里,存在于‘自由罗马尼亚’电波抵达的每一个黑暗的房间里。”

“我们所做的一切——记住历史,学习语言,保持信念——不是为了一个确定的、必然回归的结局。而是为了当历史的那扇门,无论它以何种方式、在何时,一旦出现一丝缝隙时,我们,霍亨索伦家族的人,已经做好了准备,能够毫不犹豫地、有资格地、有力量地走进去,去完成我们的使命。”

他拍了拍儿子尚且单薄的肩膀,力道很重。“这份教育,就是你的铠甲和利剑。它不是负担,卡罗尔,它是我们生来就必须背负的,与血脉同在的荣耀与责任。”

卡罗尔抬起头,看着父亲坚毅的侧脸,又回头望向地图上那片名为“比萨拉比亚”的、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那一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那撮来自温格内的黑色泥土,那幅喀尔巴阡山的油画,以及父亲日复一日的严格教诲,究竟意味着什么。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与一种悄然萌生的使命感,在他心中混合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知道,这条在异国他乡铺就的、通往故国的教育之路,他必须,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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